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站队?

很多人自以为的独立思考,其实就是个幻觉。

你以为你在分析事实,其实你只是在给你早已站好的队找弹药。你以为你在追求正义,其实你只是在维护你所在部落的荣誉。你以为你在捍卫真理,其实你只是在捍卫那个不愿承认自己会错的你。

不信?我们来看一个案例。

2026年,伊朗一所女子小学在战争中被炸,死了175人。

事件发生后,是伊朗炸的还是美国炸的,舆论场上各种洗地的姿势,堪称一场大型的认知扭曲行为艺术展。

这起事件精确地反应了当下世界是一个立场撕裂的时代。

一)

事件发生后,震惊全球,因为是175条小生命,是孩子。

中文互联网,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种是愤怒和谴责。但另一种声音,他们说:这里面有诈!肯定是伊朗人自己干的,一出嫁祸于人的苦肉计!要么是他们自己误炸。

川普的第一反应就是甩锅,他否认美军责任,反指是伊朗****“自己干的。他在新闻发布会上毫无根据地声称伊朗也有战斧导弹,暗示袭击可能是伊朗自导自演。

当时毫不犹豫站队川普,认为是伊朗自己炸的人,基本上长期在各类事件中有鲜明的立场。

紧接着,剧情反转了。

军方顶不住压力,媒体也挖出了猛料。

在3月12日,美军欧洲司令部司令格林克维奇在国会听证会上公开证实是美军所为,并辩称是“一系列错误和失误”造成的。

这事搞不清楚很正常,对于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人来说,更是一团迷雾。

参战一方政客的表态,更不足以为信,因为他们作为交战的一方,都会努力维护自己。

但我们需要问的是,为什么在事实不清时,很多人就已经迅速地、本能地、决绝地,为自己选好了队伍,建好了堡垒,然后开始互相攻击?

这种先站队的思维模式,到底有多可怕?

二)

很多人脑子里,都预装了好几个剧本。这些剧本,就是我们理解这个复杂世界的故事模板。学术一点的词,叫宏大叙事。

什么是宏大叙事?说白了,就是用一个极其简单的二元对立框架,来解释世界上发生的一切。比如,自由世界 vs 邪恶轴心、先进文明 vs 落后野蛮、神选之民 vs 异教徒。

这种叙事模型,特别有魅力。因为它简单、清晰、能给人提供巨大的确定感和道德优越感。一旦你接受了一个宏大叙事,你就像拿到了一个电影剧本,里面主角、反派、正邪阵营,都一清二楚。

接下来,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你都能毫不费力地把它塞进这个剧本里。

在伊朗小学被炸的事件,对于那些内心深处认同美国=灯塔,伊朗=邪恶这个宏大叙事的人来说,当事件发生时,他们的大脑根本不是在做事实判断,而是在做角色匹配。

他脑子的剧本设定是, 主角(美国)是正义的,不会干滥杀无辜的脏活。反派(伊朗)是邪恶、狡猾、不择手段的。

然后在这个剧本下,他匹配的结果就是, 这一定是反派为了栽赃主角而精心策划的阴谋!

你看,在这个过程中,证据是不重要的。导弹残骸?可以伪造。现场目击者?可以收买。他们的思维不是从证据到结论,而是从一个雷打不动的结论,去倒过来筛选,甚至创造证据。甚至在川普未表态之前,他们就表态了,川普的表态,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需要被验证的说法,而是一个对他们内心剧本的权威盖章。

这种思维模式有多可怕?

1898年,美国战舰缅因号在古巴哈瓦那港离奇爆炸,死了266名水兵。当时美国的宏大叙事是什么?是我们,新兴的、代表正义的美利坚,要去解放被腐朽、残暴的西班牙殖民者奴役的古巴人民。

在这个剧本里,西班牙就是那个大反派。所以,缅因号一炸,美国媒体根本不需要证据,直接头版头条大标题——《记住缅因号,干死西班牙!》。

群情激愤,战争爆发。美国轻松获胜,顺手就把古巴、菲律宾、波多黎各变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一百年后,详细的调查才发现,缅因号的爆炸,是船舱内煤堆自燃引起的意外。但当时,没人关心这个。宏大叙事已经启动,就像一辆失控的列车,所有人,无论智愚,都被绑在上面,冲向战争的深渊。

你看,从19世纪的缅因号,到21世纪的伊朗小学,技术在变,武器在变,但驱动我们大脑的那个宏大叙事的幽灵,从未离开。它让我们放弃思考,把判断外包给了剧本,而剧本的作者,往往是别有用心的权力。

很多人,天天标榜自己在独立思考,其实外界的所有事件,他们全部不加思考地纳入自己设定的剧本之中。

二)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写了一本书叫《思考,快与慢》。

他在书中说,我们的大脑中有两套系统。

系统1,是快思考,直觉、本能、不费劲。系统2,是慢思考,理性、逻辑、非常耗费能量。

我们绝大多数人,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喜欢用系统1。

站队,就是一种典型的、极致的系统1思维。它是一个完美的认知捷径。

面对伊朗小学被炸这么一个复杂、信息模糊的事件,启动系统2会怎么样?

你需要去查证导弹型号、射程、部署情况,你需要去分析卫星图像,分辨建筑物的变化,你还需要去想,伊朗政权有没有这个动机做这种事,如果他们干这件事被民众知道了会如何?你还需要去了解国际法中关于战争罪的定义……太累了!大脑的能量消耗巨大。

那启动系统1呢? 你只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是哪个队的? 哦,我是支持美国那个队的。 那我们队里的大V、意见领袖怎么说? 他们说是伊朗自导自演。 好,收到。结论就是这个。转发,点赞,开骂!

整个过程,可能只需要0.3秒,能量消耗约等于眨一下眼。爽不爽?太爽了!省时省力,还能瞬间获得一种归属感和智力上的优越感。

这种认知吝啬的倾向,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也比比皆是。

还记得几年前重庆万州公交车坠江的事件吗?悲剧发生后,第一条刷屏的新闻是什么?女司机逆行,导致大巴坠江。一时间,全网都在痛骂那个女司机。为什么这个谣言传播得这么快?因为它完美地迎合了我们大脑系统1里的一个认知捷径——女司机=马路杀手的刻板印象。

大家根本懒得去启动系统2问一句:证据呢?监控呢?

直到后来,黑匣子捞上来了,监控视频公布了,真相大白:是一个男乘客坐过了站,跟司机发生激烈争执、抢夺方向盘,才导致了惨剧。那个被网暴了很久的女司机,其实是受害者。

你看,认知上的懒惰,会直接转化为道德上的残忍。

人们的思维懒惰,就轻易地给一个无辜者判了死刑。

在伊朗小学的事件中也是一样。那些轻易说出自导自演的人,他们真的对那175个死去的孩子毫无怜悯之心吗?不一定。但在那一刻,他们大脑里的认知吝啬鬼战胜了人性中的同情。因为站队这个捷径太诱人了,它让你感觉自己很聪明、很清醒,而代价,仅仅是把受害者想象成一群不值得同情的演员。

三)

认知失调是很多人内心最隐秘的情感开关。

这个理论是社会心理学家费斯廷格提出的。

简单说,就是当我们的一个核心信念,与一个新的事实发生激烈冲突时,我们会感到一种极大的精神痛苦。

为了缓解这种痛苦,我们不是去修正那个我们长期持有的信念,而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否定、歪曲、甚至无视那个让人不爽的新事实。

我对于一个长期把美国视为人类希望、文明灯塔的人来说,美国这个符号,可能已经不只是一个国家概念了,它寄托了这个人对理想社会、对美好生活、对个人价值的全部想象。

它已经成了他自我认知的一部分。

现在,你突然扔给他一个事实,你信奉的灯塔,用导弹炸死了一百多个小学生。

这对他的冲击,不亚于告诉一个虔诚的信徒,他的神是个杀人犯。他的整个信念大厦,都面临着崩塌的危险。这种感觉,太痛苦了。

为了摆脱这种痛苦,他会启动强大的心理防御机制。

第一道防线就是否认。 这不可能!事实不是这样的! 于是,伊朗自导自演的阴谋论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只要把责任推出去,他的信念大厦就安全了。

第二道防线就是合理化。 当自导自演被推翻,美军承认了。怎么办?信念大厦又要塌了!别急,还有第二根救命稻草,叫误击。不但是误击,还会怪上伊朗,谁让你把小学建到离军事基地这么近?你是成心的。成心引诱美军犯错。

当美国军队承认后,他们又说,哦,原来是失误啊!那就不一样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战争嘛,总有意外。而且你看,美军多透明,还知道调查和承认,这恰恰证明了他们制度的优越性啊!

通过这番合理化的操作,一个潜在的战争罪行,被巧妙地转化成了一个可以被理解甚至被欣赏的技术问题。那个血淋淋的事实,被包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糖衣。

他内心的痛苦消失了,他的信念大厦,又稳固了。

在这个过程中,你发现了吗?** **

他捍卫的,从来就不是伊朗小学的真相。

他捍卫的,是他自己。

他捍卫的是自己过去几十年形成的世界观,是自己在一个部落里的身份认同,是那个相信灯塔的、聪明的、有远见的我。

承认美国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就等于承认我过去的判断是错的,我是愚蠢的。而承认自己错了,对很多人来说,比死还难受。

这种现象,在今天这个政治饭圈化的时代,尤其明显。

无论是支持特朗普,还是支持任何一个政治人物或阵营,当支持变成一种信仰,一种身份标签,那么对这个偶像的任何批评,都会被粉丝视为对自己的直接攻击。

他们会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去捍去卫偶像的完美形象,哪怕为此要扭曲一切事实,也在所不惜。

这是最可怕的,我们所谓的立场,很多时候只是我们身份认同的延伸。为了维护这种认同,我们会本能地关闭真相的入口,最终活在一个自己为自己精心构建的美丽新世界里。

当然,他们的对立面也是。但凡在事实不清的情况下立马选择站队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思维方式,双方为立场而站队,事实真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自己。

无数次类似事件,后面的反转,并不影响他们下一次继续马上站队。

绝大多数中年人,难以改变,不是因为文章看不懂,而是他们难以接受过往的立场、信仰被改变,要否定自己太痛苦了。

世界要改变,还是要靠年轻人。

如果碰到类似事件,能先不站队,等结果,情况不明时承认自己信息有限,不参与评价,然后根据最终结果,再用内心的评判标准(不论对错)来评价,这已经是很有理性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