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知识分子大多爱骂市场?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朋友——在大学当老师,谈起市场经济就摇头,觉得那不过是“金钱至上”的丛林法则;或者是一位记者,笔下的企业家总是面目可疑,利润仿佛天然带着原罪;又或者是你某个远房亲戚,做着小生意赚了钱,却教育孩子“以后千万别经商,要考个编制”。
这些人,明明是现代社会中最有知识、最擅表达的一群人,为什么骨子里偏偏透着对市场、对资本、对商业的不信任?
按理说,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让人类走出了马尔萨斯陷阱,让普通人过上了百年前皇帝都难以想象的物质生活,为什么这些精英们的内心,有深深的反市场的观念?
奥地利学派经济学,从米塞斯到哈耶克,早就对这种现象做过深刻的解剖。他们发现,这不是单纯的“立场问题”或“利益分配”能解释的,而是一整套心智结构在起作用——是某种对理性能力的过度自信,对世界复杂性的惊人低估,以及一种根植于知识精英灵魂深处的设计欲。
今天这篇文章,我们就用奥派理论这把手术刀,把这种心态一层层剖开,看看它从哪里来,造成了什么后果,又有无化解的可能。
一、知识分子的“致命自负”:世界可以像积木一样被搭好
哈耶克有个很著名的概念,叫“致命的自负”。这不是说知识分子骄傲得鼻孔朝天,而是一个更深的认知陷阱:他们真心相信,凭借自己的理性,可以设计出一个比自发秩序更完美的社会。
你给一个受过高等物理训练的人讲量子力学,他可能会谦虚地说“我不懂”。但你要跟他讲“价格为什么涨”“房租该不该管制”“产业怎么升级”,他只需要三秒钟就能给出斩钉截铁的答案,并附带一套道德评判。这种奇妙的自信从哪里来?哈耶克指出,这是“科学主义”对社会科学领域的僭越——人们把研究物理世界那一套“工程师思维”,生搬硬套到了人类社会上。
在工程师眼中,任何东西都该有图纸、有设计者、有最优解。一座桥该修多宽,河水该往哪里引,都是算出来的。可市场不一样。市场里没有人能知道所有信息——你的口味、我的急用、他临时起意的一个发明,这些分散在亿万人头脑里的零碎知识,怎么可能被一个大脑、一个委员会集中处理?
但知识分子很难接受“我设计不出来”这件事。当一个系统不是由任何人有意识设计,却又能良好运转时,他们就会本能地感到不适。他们把市场看作一团混乱,把追求利润看作缺乏规划的冲动,把价格波动看作贪婪的痉挛。于是,一种“必须有人出来管管”的冲动油然而生。这就是反市场心态最根本的源头:不信任自发秩序,只信任刻意建构。
从奥派视角看,市场是一个“过程”,是无数人用脚投票、用交易表达评价的演化系统。价格不是谁拍板的,而是信号灯,传递着千万人的需求和稀缺。但这一点,对于那些习惯用文字和公式来捕捉世界的知识分子而言,实在太“无形”了,远不如一个看得见的指挥者来得令人安心。
二、“局外人”的知识盲区:为什么他们看不见市场的智慧
继续深挖。为什么有的企业家也反市场?他不是市场的直接参与者吗?
这里就要触及奥派一个极富洞察力的区分:“科学知识”与“场景知识”(也就是默会知识、分散知识)。科学家、作家、记者、教师,他们的工作高度依赖前者——可以被写在书本上、可以被论文引用、可以被清晰言说的知识。而市场中真正关键的,往往是后者:小贩知道今天下雨该进多少菜,车间主任知道哪个工人擅长修那台老机器,风投人凭直觉感到某个毛头小子的点子有戏。这些东西极其琐碎、极其具体、极难言传,却构成了市场运转的真实血液。
常年泡在书本和研讨会里的人,会不自觉地把“能被书面表达的知识”当成知识的全部,进而把无法被报告概括的市场行为,视为非理性的、低级的。一位作家能把一个小人物的心理写得入木三分,却可能认为跨国公司的供应链管理是“没有人性”的程式;一位记者能揭露阴暗角落的苦难,却可能认为期货市场的投机行为是毫无社会价值的赌博。他们不是坏,而是戴着“文本知识”的眼镜,看不见另一片知识大陆。
而体制内的教育工作者,这个问题可能更结构化。他们所在的环境,本身就是计划色彩最浓的角落之一——课程是规划的,晋升是有刻度的,产出是可量化的。当他们以这种体感去理解世界时,自然更容易倾向于“教育能规划,产业为什么不能?”他们教给学生的是可以命题考试的经济学模型,而不是真实世界企业家如何在一片迷雾中摸着石头过河。长此以往,老师真心相信“市场失灵”四个字可以概括大多数市场现象,而政府出手则永远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
那么,部分企业家的反市场心态从何而来?表面看矛盾,其实有两种典型情况。第一种是寻租型:一些企业家深知自己的财富恰恰不是靠市场竞争,而是靠特殊关系、牌照垄断得来的,他们批判市场,是为了掩护自己不在市场里裸泳。第二种是道德焦虑型:他们在竞争中杀出来了,却感觉商业生涯满是原罪,没有文人笔下的那种诗意和崇高。为了获得社会尊敬,他们开始模仿知识精英的话语,捐款、写书、上访谈节目忏悔般地说“钱没有用”,以此来赎回一张进入“体面人俱乐部”的门票。这种心态,其实是把市场的正当性拱手让人,自己先矮了三分。
三、不同群体的“反”法:从课堂到头条,他们是怎么说的
说了这么多抽象的,我们把这些群体放到具体场景里看看。
学院派知识分子与作家。 文学史里,从狄更斯描写雾都孤儿,到近代大量乡土伤痕文学,对商业文明的批判有深厚传统。作家敏锐地捕捉到了市场进程中的破碎感——旧的人际关系解体,传统手艺消亡,有人暴富有人落寞。但他们常常犯一个归因错误:把变化带来的痛苦等同于市场本身的罪恶。比如,村里建了工厂,有人去打工而荒了祖田,作家便哀叹乡愁丧失,却忘记了正是市场给了后生拒绝贫困的选项。他们把市场带来的选择增多,描绘成欲望横流,把前所未有的个人解放,描述为冰冷的金钱逻辑。这种叙事容易打动人,因为它诉诸情感和静态的完美画面,但它在经济逻辑上,是一种对动态改善的视而不见。
记者群体。 新闻有“坏消息偏好”,媒体天然关注飞机失事而非平安起降。这本身没问题,但常年浸泡在坏消息里,会形成一种“市场=失序”的条件反射。比如,当某地出现蔬菜滞销烂在地里,报道焦点常常是“市场盲目性”,但对为什么去年有人大赚、价格信号如何引导下一个周期的调整,鲜有耐心展开。奥派会说,市场就是靠试错和盈亏来传递信息的,你只盯着错,不看那套纠错机制,当然觉得它蠢。久而久之,记者的笔下,企业家要么是投机倒把者,要么是需要被政策引导的迷途羔羊,而那个看不见的信息处理网络,从来没被报道过。
体制内教育工作者。 前面已经提到,他们容易把教育系统的计划模式投射到对经济的理解上。更具体点:许多老师讲到价格时,会强调“价值规律”,但鲜少讲透价格是稀缺性的沟通工具。比如一场暴风雪后,便利店泡面涨价,学生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奸商发灾难财”。如果老师此刻不解释涨价如何鼓励紧急调货、如何防止囤积、如何让最需要的人买到,而是顺着学生的道德直觉一起谴责,那就等于在下一代心里,又种下一颗反市场的种子。这样的教育,二十年后,就是又一批“有文化的反市场者”。
四、当“反市场”成为主流舆论:后果有多严重?
这些群体掌握着巨大的话语权。他们写教材、上节目、发评论、定课程,长期塑造着社会的“深层叙事”。
第一层后果,是把商业文明贬低为道德洼地。年轻人以谈钱为耻,以考编为荣,创业精神被视为不务正业。当一个社会最能言善辩的人都在暗示,赚钱需要某种道德忏悔,那么真正创造价值的企业家就会沉默,而善于表演高尚的人则占据前台。
第二层后果,是为各种管制扫清观念障碍。租金管制、价格上限、产业补贴,每一个干预政策的背后,都站着一群真心相信“这会更好”的知识精英。他们不觉得自己在破坏市场,只觉得在修补“失灵”。奥派一再警告,干预的后果往往累积成下一轮更猛烈干预的理由,最终从修补走向窒息。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里说得透彻:观念的变迁,往往在制度坍塌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第三层后果,是滋养民粹与撕裂。当舆论持续把市场描绘成“少数人掠夺多数人的游戏”,那么任何私营企业的失误都会被政治化,任何财富差距都不再被视为激励与贡献的差异,而被简单解释为掠夺。社会信任瓦解,企业家不敢做长线投入,整个社会陷入互相猜忌的负和博弈。
那么,既然后果如此严重,我们应该怎么办?
五、解药:如何从“设计迷梦”中醒来?
改变这种心智结构,不是让知识分子都去创业,也不是让记者都去学供需曲线,那太肤浅。核心是要完成一场“认知谦逊”的重建。
第一,重估“看不见的”。 奥派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一课,就是经济学的思维方式是“看见看不见的”。好的政策分析,要追问:管制保护了眼前这群人,那有没有让潜在的竞争者无法进入?最低工资抬高了部分人的账面收入,那些因此无法进入职场积累经验的年轻人去哪了?对于舆论精英而言,需要有一种习惯:在每一次喊出“必须立法”“必须禁止”之前,先想一想,市场里那些自发形成的应对机制,我是不是根本没看见?
第二,拥抱过程思维,放弃蓝图癖。 市场的精彩不在于某个均衡结果,而在于永不停歇的试错过程。成功的企业家不是算出了未来,而是敏锐地发现了一个不协调,并冒险去改变它。知识分子若只把“想好了再干”当成理性,就无法理解“边干边调整”是更高阶的演化智慧。这个社会需要更多的故事,去讲那些在不确定中死掉九十九次、成功一次的创业历程,而不是只讲顶层设计的美好蓝图。
第三,重建商业的尊严与言语的诚实。 企业家群体自己也要争气。不是说要去回怼批评者,而是要理直气壮地阐述:利润是暂时解决了某个社会问题后,市场给你的掌声。你照顾好员工,创新出好产品,本身就是最体面的道德实践。不用动不动就讲“我其实不喜欢钱”来讨好反市场的文化,那只会进一步巩固“商业是污浊”的刻板印象。与此同时,知识阶层也要意识到,稳定的薪水来自繁荣的市场税收,漂亮校园的一砖一瓦都是商业创造的财富。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并不体面。
第四,在教育中植入“自发秩序”的种子。 从小到大的课堂,可以多讲讲语言是如何在没有国王命令的情况下演化出来的,小路是怎么被人踩出来的,货币是如何从贝壳、黄金走到今天。让孩子们理解,人类许多最伟大的制度,都不是靠命令建成的,而是无数个体互动生成的。有了这个生命体验,长大后就不容易对“强制设计”产生执念。
最后,让观念在自由市场上竞争。 奥派从来不畏惧争论,因为他们相信,更好的观念终究会胜出,只要讨论是自由的。因此,不必去堵住反市场言论的嘴,而是要把更经得起推敲的逻辑、更接地气的案例摊开在阳光下。当人们发现,信任市场的地方更繁荣,企业家精神受尊重的地方机会更多,那种内心深处的认知地图,就会悄然重绘。
结语
反资本主义的心态,本质上是一场智力精英对自身理性边界的误判。它不是坏心眼的阴谋,而是一个温柔又顽固的认知陷阱:总觉得智慧可以替代演化,总觉得善意可以抹平复杂性。
然而,人类的繁荣,恰恰是从承认“我们每个人知道得都很少”开始的。市场不是谁的阴谋,而是上百万个“我不知道”互相碰撞、互相补充之后,涌现出的“社会知道”。
下次再听到那些饱读诗书的朋友痛斥市场的“无序”“贪婪”时,或许我们可以微笑着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存在着某种你还没来得及理解的秩序,它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