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每个人都敢骂街

互联网舆论现在有一个特点,骂街的越来越多,说话极端的越来越多。

看到某个让自己不爽的人,或犯了什么罪行的人,就开始破口大骂。

在群里,各种污言秽语互相咒骂那更是屡见不鲜。

首先,要我说,极端、民粹在本文中,并不是一个贬义词,而是代表着一种坚持不妥协的言论。相反,温和也不代表着褒义,只是代表着主见不清晰,愿意进行各种妥协。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们先来看一个美国的意见领袖。

他叫理性人2017,在推特上叫这个网中。现实生活中,他叫马克,三十一岁,硅谷一家科技公司的后端工程师。

同事们对他的评价是安静害羞开会时从不敢跟产品经理顶嘴。

他的GitHub提交记录很漂亮,但他的Instagram已经三年没有更新了。

在办公室里,他是那种你坐他旁边两年都不会记住他名字的人。

但在推特上,理性人2017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每天发几十条推文,内容越来越极端,他说,所有民主党人都应该被关进监狱移民。

他的粉丝从几百涨到几万。他骂人的推文经常被转发上千次。他加入了一个私密的Telegram群组,群里的人每天都在策划下一次网络出征,比如,集体举报某个账号、人肉搜索某个记者、在某个论坛里刷屏。

有一天,公司的人力资源部找他谈话。有人在推特上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那是他的同事。公司问他,这些推文是你发的吗?他承认了。

公司说,你的行为违反了我们的行为准则。你被解雇了。马克回到家,在推特上发了一条,我因为说真话被硅谷的左派公司开除了。

这条推文被转发了三万次。他成了言论自由烈士。

支持者给他捐款,有人帮他联系新工作,有人邀请他上播客。他在现实中被开除,在网络上被加冕。

我问你一个问题,马克是一个激进分子吗?在现实中不是。在网络上,他是。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答案是,都是。

但网络上的那个他,是被匿名、被距离、被无后果的环境释放出来的他。

他的愤怒、他的极端、他的攻击性,这些东西在现实中一直存在,只是被线下的社交规范、被怕丢工作的恐惧、被面对面的尴尬给压住了。

互联网把这些压力阀全部拧松了,于是,那个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冲了出来。

这就是我要跟你聊的,线下社交所有的约束,崩塌了。

以前,人怕被孤立,所以不敢说错的话。现在,人怕不够极端,所以不敢说温和的话。风向完全反转了。而反转的开关,就在你的手机里。

二)以前怕被孤立,现在怕不够极端

德国学者伊丽莎白·诺埃尔-诺伊曼在1974年提出一个理论,叫沉默的螺旋。

它的核心逻辑很简单,大多数人害怕被社会孤立。

所以,当我们觉得自己的观点属于少数派时,我们会选择沉默。我们越沉默,那些敢于发声的多数派声音就显得越强大。少数派声音进一步萎缩。

最终,多数派的观点成了主流意见,尽管它可能并不代表所有人的真实想法。

这个理论在传统媒体时代被无数次验证。

比如,在选举前,很多人不愿意透露自己支持的是可能会输的那一方,因为怕被嘲笑。民调因此经常低估最后获胜的候选人,因为支持者在最后时刻才敢说出来。

互联网来了。

理论上,匿名应该打破沉默的螺旋。你可以躲在ID后面说任何话,不用担心被邻居、同事、家人孤立。

但实际情况更复杂。匿名的确让少数派敢于发声了,但同时也产生了一个新问题,极端的少数派,比温和的多数派,更愿意发声。

为什么?因为极端观点自带一种道德确信。

一个认为移民应该全部驱逐的人,比一个认为移民政策需要审慎调整的人,更有动力去发帖、去转发、去跟人吵架。

前者觉得自己在捍卫文明,后者只觉得自己在表达一个不成熟的意见。

结果就是,在社交媒体的信息流里,极端声音占据了绝大部分版面。

温和的多数派看到满屏的极端言论,会产生一种错觉,原来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那我是不是太温和了?我是不是也应该更激进一点?

于是,一种反向的沉默螺旋形成了。以前,你怕说错的话,所以沉默。现在,你怕说不够对的话,所以你闭嘴,或者你改变自己的观点来迎合你看到的主流。而这个主流,其实只是极端少数派的回声。你被回声淹没了,你以为那是海啸。实际上,只是一群人在浴缸里扑腾。

马克就是典型的案例。

他现实中的同事和朋友,大多数是温和的民主党人或政治冷漠者。

但他在推特上看到的,是一群愤怒的、确信的、不断互相确认的极端声音。他加入的那些群组,每天二十四小时滚动刷新最极端的meme、最耸人听闻的阴谋论、最激烈的骂战。

在那个环境里,温和是一种罪。你说移民也有好人,你会被群嘲左派圣母。你说媒体不全是假新闻,你会被踢出群。为了不被孤立,不被他的网络社区孤立,他必须越来越极端。

他不是在表达自己,他是在适应环境。只不过这个环境不是现实中的办公室,而是手机屏幕里的回音壁。

这个现象在中国的微信群里也可以观察到,不少在固定某种意识形态的社交群组中,群员们是不敢说一句与主流群员不一样的观点的,因为一说,就马上就有一堆人围上来攻击。

虽然微信群里是一个远比自媒体尺度更大的表达场所,但不同的意见,往往会被批评,甚至踢出,很多人其实在一个熟悉的社群里,其实不敢直接表达自己不同的观点。

这一点,在网左,民主公知、建制粉红,甚至奥派群里,都有类似现象。

二)网络匿名与去抑制效应

为什么一个现实中安静的程序员,在网上会变成一个激进的意见领袖?

答案藏在去抑制效应里。

心理学研究发现,当人们感到自己的身份不可识别时,行为抑制会显著降低。

你会做你平时不会做的事,说脏话、攻击他人、暴露隐私、甚至违法。这不是因为你是坏人,而是因为没有后果。在现实中,你骂同事一句,可能被投诉、被解雇、被起诉。

在网上,你骂一个陌生人,最坏的结果是被拉黑。而拉黑对你没有任何实质影响。

网络匿名产生了三个关键的去抑制机制。

第一,责任分散。当你用真实姓名发言时,你是唯一责任人。当你用匿名ID发言时,你的责任被稀释到了所有匿名用户中。反正没人知道我是谁反正大家都在骂反正警察不会为了这个抓我。

这种分散让你敢于说出那些你平时知道不该说的话。不是因为你忘记了道德,而是因为你感觉道德没有眼睛。

第二,缺乏非语言线索。

面对面交流时,你能看到对方的反应,皱眉、流泪、后退。这些线索会激活你的共情机制,让你意识到我伤害了这个人。

在纯文本交流中,这些线索消失了。你看到的只是屏幕上的文字,没有表情,没有声音。你骂一个人去死,你看不到他的反应。

你的大脑不会把伤害一个陌生人跟伤害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等同起来。对方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靶子。你攻击符号,不会感到内疚。

第三,异步交流。

在实时对话中,你需要快速反应,没有时间过滤你的冲动。但在异步交流中——比如论坛帖子、评论区——你仍然有时间思考。

问题是,很多人不思考。他们看到一条让他们生气的消息,手指已经条件反射地打出了最恶毒的话。

三秒钟,发送。等到他们冷静下来想撤回时,已经来不及了。或者他们根本不会冷静下来,因为下一条消息已经又让他们生气了。

马克的情况更极端。

他在现实中受到社交焦虑的困扰,害怕面对面的冲突。但在网上,他找到了一个没有恐惧的空间。他可以躲在理性人2017的ID后面,释放所有在现实中不敢释放的愤怒。

他攻击那些他不敢直视的人。他说出那些他不敢开口的话。网络不是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网络是让他卸下了面具。问题是,面具下面的那个他,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黑暗得多。

三)反向沉默螺旋的机制

我们现在来看反向沉默螺旋的具体机制。它分四个步骤。

第一步,极端少数派占据了信息流。因为极端观点更容易引发互动,算法优先推荐。一个骂人的帖子平均回复数是温和讨论帖的七倍。一个阴谋论视频的平均观看时长是科普视频的三倍。

于是,在任何一个热门话题下,你最先看到的、最频繁看到的、最容易被推送的,都是最极端的观点。温和观点被埋在下面,要翻很多页才能看到。

第二步,温和多数派产生了多数无知。

他们看到满屏的极端言论,以为这是大多数人的看法。他们不知道这只是极少数人的声音被放大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少数派。

于是,他们沉默了。他们不表达自己的温和观点,因为怕被极端声音攻击。他们不点赞温和评论,因为怕被人截图你居然支持这个。温和声音进一步减少,信息流里的极端占比进一步增加。

这个时候,不少政府会错判民意,他们以为这些排在最前面的就是主流观点,其实大多数人是因为太过极端了,他们反而不敢留言,因为怕被骂。

第三步,温和派开始自我审查和转变。

长期暴露在极端环境中,人的判断基准会发生偏移。你觉得移民应该经过严格审查是一个合理的立场。但你看到的所有帖子都在说移民是入侵者。

一天、一周、一个月之后,你开始觉得严格审查是不是太软弱了?也许暂停所有移民才是合理的?

你调整了自己的立场来适应你看到的主流。这不是因为你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你在社会适应,跟周围的人保持一致,是人类的本能。

只不过周围的人现在变成了你手机里的算法推荐。

第四步,极端声音变得更加极端。

当温和派沉默或转变后,信息流里只剩下最极端的那群人。他们之间互相竞争,谁更爱国,谁更反移民,谁更痛恨精英。

为了在群体中保持地位,他们不断加码。今天说移民犯罪率高,明天说移民都是罪犯,后天说移民应该被驱逐。每一步升级都获得更多的点赞和转发。

没有温和声音来制衡这个升级过程,因为它已经被排除了。

这就是为什么马克会从一个普通的保守派程序员,变成一个移民滚出去的激进分子。他不是被某个坏人洗脑了。他是被一个在互联网媒体中不断被放大的力量推动的。

每一步都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等到他回头一看,他已经站在了出发时根本无法想象的位置上。

四)取消匿名,会发生什么?

如果匿名是问题的根源,那取消匿名是不是就能解决问题?一些平台做了实验。

2019年,一款叫Parler的社交平台上线,主打真实身份、真实言论。用户需要用真实姓名注册,平台会验证身份证件。Parler宣称,取消匿名会让讨论更文明、更负责任。

结果呢?Parler成了极端右翼的大本营。因为真实身份并没有阻止人们发表极端言论,那些愿意用真实姓名骂人的人,只是更确信自己的观点正确,更不怕后果。

而温和派呢?他们更不愿意用真实姓名发言,因为他们怕被极端分子人肉搜索、线下骚扰。取消匿名,反而让极端声音更加集中。

另一个实验方向是渐进式匿名。

Reddit允许用户在不同子版块使用不同ID,但每个ID的历史记录是公开的。

研究发现,当一个用户在某个激进子版块活跃一段时间后,他的言论会逐渐极端化。但当他在多个不同类型的子版块之间切换时,极端化程度会降低。

这说明,问题不在于匿名本身,而在于用户被限制在单一意识形态的社区里。如果你只在一个极端社区活动,你会越来越极端。

如果你同时接触多个不同观点的社区,你会保持相对温和。

芬兰的赫尔辛基大学做过一个更直接的实验,他们开发了一个浏览器插件,可以在用户浏览推特时,自动把极端内容的权重降低百分之五十。用户不知道插件在做什么,他们只觉得今天的推特没那么让人生气了。实验结束后,用户报告说焦虑水平下降了,对政治的兴趣没有下降,他们只是不再被愤怒牵着走了。这个插件没有被商业化,因为推特不会主动降低自己的用户停留时间。

还有一个平台实验失败了,2017年,YouTube试图修改推荐算法,减少阴谋论视频的推荐权重。结果,用户观看总时长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广告收入暴跌。

三个月后,YouTube悄悄把算法改了回去。

平台的商业逻辑打败了内容治理。不是不想改,是改不起。当你的收入跟愤怒绑定,戒掉愤怒就等于自杀。

五)表达的代价归零了

我们经常感叹,现在的人怎么这么坏?看看评论区,看看热搜,看看那些网暴事件。我们觉得人性在堕落,道德在滑坡。

不是的。人没有变坏。人的道德水平在过去几十年里没有显著变化。变化的是表达的代价。

在传统社会里,说一句恶毒的话,代价很高。你可能被打,可能被孤立,可能被邻居议论一辈子。这个代价迫使你在开口之前先想一想,值得吗?在互联网上,说一句同样恶毒的话,代价几乎为零。你不需要面对对方的眼睛,不需要承担任何实质性的后果。最坏的结果是被封号,而封号只需要三秒钟注册一个新号。

当表达的代价归零,被压抑的那部分人性,嫉妒、仇恨、残忍、幸灾乐祸,就会释放出来。不是因为你变坏了,而是因为你的坏不再有成本。

你会说那些你平时不敢说的话,做那些你平时不敢做的事。你以为这是真实的你,其实这只是没有约束的你。

约束不是坏事。

社交规范、法律、道德、羞耻感,这些约束让人类能够言论上平和共处。

它们不完美,它们有时候压制了创新和异议,但它们阻止了丛林法则。互联网把约束拆掉了,于是我们看到了类丛林的言论生态。

马克被解雇后,在播客上说了一段话:

我在推特上说的那些话,我永远不会当面对任何人说。不是因为我虚伪,是因为当面对人时,我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我看到他们受伤了。那种感觉让我难受。

在推特上,我看不到表情。我只看到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