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学校注定失败?

今天我们要聊一本被严重低估的“禁书”。
说它是“禁书”,并不是说政府把它查封了,而是它即使在崇尚自由的学术圈子里,似乎也被有意无意地冷落了。这本书叫《学校为何失败》(Why Schools Fail),作者是布鲁斯·戈德堡(Bruce Goldberg)。
这本书早在1996年就出版了,但这之后,原本负责出版它的加图研究所(Cato Institute)几乎没有做任何宣传,现在你也无法从他们那里买到这本书。这太奇怪了。为什么呢?因为戈德堡可不是无名之辈。他是一位杰出的自由意志主义哲学家,曾是穆雷·罗斯巴德那个传奇圈子里的核心成员。甚至连大名鼎鼎的诺齐克(Robert Nozick),也是被他“忽悠”进自由意志主义阵营的。
按理说,这样一位大佬的书应该引起轰动才对。但事实是,它沉寂了。
也许是因为,这本书揭露的真相太让人不安了。它不仅仅是在批评学校“教得不好”,它是在动摇现代公立教育的根基。
今天,我们就来拆解这本书的核心逻辑,看看学校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教育者的傲慢:并不存在的“思维科学”
我们通常认为,学校教不好是因为老师水平不行,或者教材太老旧。但戈德堡告诉我们,问题比这严重得多。
公立学校之所以失败,根本原因在于教育者陷入了一种致命的自负。他们坚信自己掌握了一门“科学”——一门关于“人应该如何思考”的科学。他们认为,只要利用这门科学,就能像捏泥人一样,把孩子塑造成他们心目中理想的“理性成年人”。
然而,戈德堡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所谓的“科学”,压根就不存在。
试图用一套伪科学的教条去训练学生,结果只能是扼杀他们的个性,让他们变得呆板。
让我们看看这个“科学”的起源。这事儿得从19世纪著名的美国教育家霍拉斯·曼(Horace Mann)说起。他是公立教育的狂热推动者。他曾宣称,确实存在这样一门科学,它不仅能教孩子思考,还能重塑他们的性格。他写道:“如果认为孩子们上学只是为了学习基础知识,而不是为了塑造性格,那真是大错特错。”
你猜猜,他手里那个能塑造灵魂的“高科技”是什么?
是颅相学(Phrenology),也就是俗称的“摸骨术”。
这在当时被认为是尖端科学。他们认为头骨上的突起对应着性格的不同方面。只要老师手段高明,通过适当的“操作”,就能改变学生头骨的形状,从而完全控制学生的性格。
是不是听起来很荒谬?黑格尔早就批评过这种伪科学。但在当时,这可是教育改革的理论基石。
皮亚杰的误区:当逻辑成了枷锁
你可能会说:“好吧,那时候人愚昧,现在我们有现代心理学了,情况总该好些了吧?”
并没有。戈德堡告诉我们要警惕,这种“把人标准化”的思维在20世纪依然盛行,只是换了层皮。
比如著名的心理学家让·皮亚杰(Jean Piaget)。他有个著名的论断:儿童在11岁之前是没有逻辑思维能力的。
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举了一个经典的实验案例。老师给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看一张画,画上有一朵郁金香,旁边是几朵雏菊。
老师问男孩:“是雏菊多,还是花多?”
男孩回答:“雏菊。”
皮亚杰因此断定这孩子逻辑不行,因为郁金香和雏菊都是花,花这个集合显然比雏菊大。
但戈德堡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孩子没毛病,有问题的是这个问题本身。这根本不是逻辑问题,而是语言习惯的问题。
戈德堡解释说,“是雏菊多还是花多”这种问法,在自然语言中是非常怪异和混淆视听的。在现实生活中,当我们比较两组东西时,通常是比较两个互不包含的类别。
比如我们会问:“是杯子多还是碟子多?”或者“是男人多还是女人多?”
我们绝不会问:“是蓝色的杯子多,还是杯子多?”或者“是男人多,还是人多?”
那个孩子只是试图把这个荒谬的问题合理化,用一种符合生活经验的方式去理解它。他以为老师是在让他比较“这一堆花”和“那一堆花”。结果,这种正常的语言直觉,却被心理学家判定为“缺乏逻辑”。
为什么数学逻辑不能解释人类思想?
戈德堡的批评不仅限于此,他还深入到了哲学层面。
现代有很多教育家,比如杰罗姆·布鲁纳,甚至包括很多崇拜米塞斯的奥地利学派学生,都试图用“数理逻辑”来规范人类的思维。他们总想把人类的行为和思考,变成像数学公式一样精确的公理体系。
戈德堡对此表示强烈反对。
他说:认为理性思维可以用数学语言来表征,这完全是个错误的执念。
早在几百年前,像莱布尼茨和布尔这样的天才哲学家就尝试过这么做。但他们都失败了。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人类的思想和自然语言,包含着极其丰富的细微差别,这是冷冰冰的数学符号永远无法捕捉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英语单词“and”(和)。
在数理逻辑里,符号“∧”仅仅表示逻辑上的并列,没有任何时间含义。但在日常英语中,“and”往往带有时间上的先后顺序。比如“他脱了鞋并(and)上了床”,这隐含着先后的动作。如果你把顺序反过来,意思就全变了。但逻辑符号无法体现这种时间感。
所以,试图用一套僵化的数学逻辑系统来训练孩子的大脑,不仅注定失败,还会让他们对真实的语言世界失去敏感度。
强迫阅读“经典”也是一种暴力
除了反对“思维科学化”,戈德堡还把矛头对准了另一派教育家——那些主张“经典阅读”的人,比如莫提默·阿德勒。
这些人列出一张“必读书单”,认为不管学生喜不喜欢,都必须硬着头皮读完这些经典,仿佛这就能提升修养。
戈德堡认为这也是在瞎折腾。他主张,应该鼓励学生去读那些真正能抓住他们心灵的书。如果他们对书不感兴趣,去搞搞艺术、音乐或者科学创造也完全没问题。
为了证明“经典”未必就是真理,戈德堡很幽默地指出:即使是那些伟大的作家,彼此之间也是互相瞧不上的。
比如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他是很多教育必读书单上的常客。但英国诗人史文朋就觉得爱默生的书对自己毫无帮助,甚至刻薄地骂爱默生是“一直缺牙、满头白发的猿猴……现在老糊涂了,在他自己找的脏栖木上吐痰、喋喋不休。”
再看看莎士比亚,通常被认为是英语世界最伟大的作家。
但托尔斯泰——一个非常有感知力的人——却极其讨厌莎士比亚。他说莎士比亚的作品就像是“人工拼凑的马赛克”,跟真正的艺术毫无关系。
萧伯纳更狠,他说除了荷马之外,他最鄙视的作家就是莎士比亚。他甚至说:“如果能把他挖出来朝他扔石头,那对我来说真是一种解脱。”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你应该讨厌爱默生或莎士比亚。戈德堡的意思是:你有权拥有自己的品味。
连大文豪们都无法在“什么是好书”上达成一致,学校又凭什么强迫孩子去接受一个标准化的“经典列表”呢?
结论:把教育权还给生活
戈德堡这本书的核心逻辑非常清晰:
公立学校的失败,不是技术层面的失败,而是目标的错误。教育者试图用一套并不存在的“思维科学”或“标准经典”来模具化地塑造孩子。这违背了人类心智发展的自然规律。
既然如此,解决之道就不在于改良课程或更新教材。
戈德堡认为,唯一的出路是彻底废除国家对学校的垄断。我们要让家长有权选择最适合自己孩子的学校,或者选择在家教育(homeschooling)。
当你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会发现,真正的教育不是把孩子塞进一个预设的模子里,而是像园丁一样,为这株植物提供土壤和阳光,然后看着它按照自己的方式,开出独一无二的花朵。
这就是《学校为何失败》给我们的最大启示:相信个体的生命力,远比迷信一套虚假的“科学”要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