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用过那种特别科学的健身App？

它会先问你一堆问题：身高体重年龄，运动频率作息习惯。然后根据数据库里几万人的样本，给你算出一个完美计划。每天吃多少卡路里，几点钟运动，做什么动作，每组几个。

界面上一排数字，精准得像航天发射程序。

你照着做了三天。第四天下班累成狗，你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那个App弹出提醒：您今天的运动计划尚未完成。你看了一眼，关掉通知，点开外卖软件，下单了一份炸鸡。

问题出在哪？是算法不够精确？数据不够多？

还是你的意志力有问题？

都不是。

问题出在你用物理学的方法，试图理解一个活生生的人。

物理学是什么？是研究物体运动规律的科学。

你把一个铁球扔出去，它一定会落地，落点可以用公式算出来。你把氧和氢按比例混合，点燃，一定会生成水。

不管重复多少次，结果都一样。物理学的世界里，没有意外，没有例外。

三百年来，物理学的成功改变了人类生活。蒸汽机，电灯，手机，核能，都来自同一条思路，那就是找出规律，预测未来，控制世界。

很多人之所以坚持不了健身，是因为人生的目标，不仅是活得长，身体好。人生还有很多个目标，人总要在不同的价值目标中进行选择。

在有些人看来，身材好一点带来的价值，不足以让他放弃啤酒炸鸡小烧烤，而当初的健身的决定，并不是在对健康这一要素质量偏好大幅提高的基础上。

当然物理带来的确定性，还是让很多人渴望让这个社会也一样如此有确定性多好。

于是有人想，这套方法能不能用在人身上？

你做出一个选择，背后一定有原因。如果我找到这些原因，是不是就能预测你会选什么？

如果我给够数据，是不是就能设计出一个社会像机器一样运转？

这套想法有个名字，叫实证主义。

它的核心信念是：世界上只有一种科学，就是自然科学的方法。其他的一切，什么心理学经济学社会学，要么改造成物理学那样，要么就是胡说八道。

听起来好象挺有道理的。

毕竟嘛，人也是物质构成的，人的大脑也在物理世界里运行。如果连原子都能算清楚，凭什么人不能？

但有个问题。那个App给你算好的运动计划，你根本没执行。数据还在，算法还在，但你没动。

为什么？因为你有“目的”。

你下单炸鸡，不是为了破坏自己的身材，而是为了缓解今天的疲惫。

你关掉App，不是因为不自律，而是因为在你心里的排序里，当下的休息比未来的健康更重要。

这个排序不是随机产生的，它来自你今天的工作强度，来自你昨晚没睡好，来自你三年前某个记忆里的味道。

这些东西，没法用卡路里公式算出来。

这就是人和铁球的区别。铁球没有目的，它只会按规律运动。

人有目的，人会为了某个目标行动。那个目标可能是舒服，可能是健康，可能是尊严，可能是报复。不管是什么，它都存在于人的心里，而不是写在物理定律里。

有人试图用科学实验的方法找到人的规律。可以成功吗？

我们来看一下他们的研究方式，他们能成功吗？

第一步，你用实验方法观察一群人。

你发现，人在累的时候更容易吃高热量食物。于是你写下一篇论文：疲劳与高热量摄入呈正相关。

第二步，你把这个结论推广：因为人累了就会吃炸鸡，所以如果你想让别人少吃炸鸡，就要让他们不累。

第三步，你用这个结论设计政策：缩短工作时间，提高休息质量，就能控制肥胖率。

听起来很完美。但你漏了一个细节：你观察的那群人，是在某个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文化背景下的特定个体。

他们在某个季节累了，吃了某款炸鸡，这个行为里掺杂了太多因素：那天超市打折，那天朋友推荐，那天刚好有压力。你把这些因素抽象掉，只剩下“疲劳”和“吃炸鸡”，然后说这是一个规律。

可一旦换了时间，换了人，这个规律就可能失效。

今天的人累了可能吃沙拉，因为社交媒体的风向变了，吃炸鸡成了土鳖行为。明天的人累了可能什么都不吃，因为他们学会了间歇性断食。

人的行为在变，背后的理由在变，但物理定律不会变，钠永远是钠，和三百年前一样。

这就引出了一个尴尬的事实：在人类事务领域，没有永恒的规律，只有不断变动的历史。

你去看统计局的数据，今年结婚率下降了，明年离婚率上升了。

媒体会说，这是一个趋势。经济学家会告诉你，这是经济周期的影响。但没有人敢打包票，明年这个趋势一定继续。

因为结婚率的变化，不是元素周期表上的规律，而是无数个体在无数个瞬间里作出的选择累加出来的结果。这些选择受到观念的影响，观念一转变，数据就变脸。

观念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是真实的。

你想想十年前，一个人不结婚，周围人怎么看他。再想想现在，不结婚的人还觉得被催婚是一种冒犯。观念变了，数据自然变了。

你没法用物理学的方法，预测下一个观念的转变在哪天发生。

有人可能会反问，那气象预测不也不准吗？天气预报经常报错，但气象学还是科学。为什么经济学预测不准，就不是科学？

区别在于，气象学虽然不准，但它知道为什么不准。

它可以说，云层移动受到太多变量影响，目前的计算能力无法全部捕捉。但人类行动学面对的问题是：即便你捕捉了所有变量，你也不知道一个人明天会怎么想。

他可能今天看了一部电影，决定辞职去旅行。他可能明天收到一条微信，改变人生方向。这些变量的存在，不是因为计算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人的本质就是会变。

那怎么办？难道人类事务就无法研究了吗？

也不是。只是研究方法不同。物理学研究因果律，问的是A导致B吗？人类事务研究目的因，问的是这个人想达到什么目的，他选择了什么手段，结果怎么样。

比如，你研究一家公司为什么倒闭。你用物理学的方法是：找一堆倒闭公司的数据，统计它们的共同点，然后得出一个公式。但这个公式对下一家即将倒闭的公司可能完全无效，因为这家公司的老板正在看你的研究报告，决心避免同样的错误。

人类事务的方法是什么？是去理解这家公司的老板当初怎么想的。他看到了什么市场机会，他判断了什么趋势，他做错了什么决定。这不是统计规律，这是对具体情境、具体人物的具体理解。这种理解没法量化，没法编程，没法交给机器去完成。它只能由人去做，而且需要大量的背景知识、共情能力、甚至一点直觉。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号称要用大数据解决一切社会问题的公司，最后往往败给一个不起眼的小团队。小团队的老板懂他的顾客，知道顾客在乎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大数据只能告诉你顾客买了什么，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买，更不能告诉你顾客明天会怎么变。

你可能会说，这不就是常识吗？为什么还需要一本书来论证？

因为这套万物皆可物理的思维方式，在过去两百年里造成过巨大的灾难。

有人相信，既然历史有规律，那么只要找出这个规律，就能设计出完美的社会。他们用这个信念说服了无数人，去推行一些听起来很科学的方案。结果呢？结果是上千万人的生命，被当作实验的代价。

那些被清洗的人，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不符合所谓的历史规律。

还有人相信，人的思想是由物质条件决定的。只要改变物质条件，就能改变人的思想。于是他们去改造社会，改造经济，改造一切。

但他们没想到，自己也是人，自己的思想也是被决定的。

那凭什么你的思想就是对的，别人的就是错的？这个问题，他们回答不了。于是只能用权力来压制不同的声音。

现在，那些宏伟的计划大多破产了，但思维惯性还在。

你去开一个经济预测会，台上的人依然在讲趋势、周期、模型。你去读一份政策报告，里面依然在说“如果A那么B”的句式。

你去上一个管理课，老师还在教你用数据管理员工。没人告诉你，员工不是数据，员工是有目的的人。

他们今天愿意加班，可能是因为想升职；明天不愿意加班，可能是因为想陪孩子。你的KPI算不出他们的排序。

那个健身App后来怎么样了？它还在，用户也还在。但真正用它的，是那些本来就有运动习惯的人。他们不需要App教，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工具记录。那些指望App帮自己养成习惯的人，大多数早已卸载。

App失败了，不是因为它不够科学，而是因为它太科学了。

它把人当成一个需要优化的系统，但人根本不想被优化。人想的是：我今天想吃炸鸡，不是为了营养均衡，就是为了爽。

你今天不想运动，不是因为懒惰，就是因为你真的累了。这些理由，不在任何物理公式里，但它们真实存在，真实到能推翻一切科学计划。

所以，当你下次看到某个号称能用科学方法预测人类行为的产品，不管是预测你买什么、投谁一票、还是和谁结婚，你心里可以有个数。它不是完全没用，但它永远算不准那个最关键的变量：你会变，你会想，你会因为一个念头彻底转向。

这个变量，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