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正义,拥抱战争?
无数秉持反集权理念的人士,都会为“正义的战争”的诉求而动摇立场。——作者
拉尔夫・莱科(Ralph Raico)在其优秀论文集《古典自由主义与奥地利学派》的最后一章中,借鉴历史学家阿瑟・埃基奇(Arthur Ekirch)的重要研究,提出了一个严肃问题。但凡仍倾向于将美国视作有限政府共和国的人,都应当对此深思。一个因反抗帝国而诞生的国家,何以演变为全球头号军事强国与唯一的帝国强权。
莱科认为,这一转变既非必然,也非偶然。根源在于长期背离古老的自由主义传统。该传统向来警惕战争、常备军与海外纠葛。如今这一传统已基本被遗忘,却是批判美国军国主义不可或缺的思想根基。
莱科参考埃基奇所著《平民与军队》与《美国自由主义的衰落》,强调英美自由主义自诞生之初,便旗帜鲜明地反对军国主义。这并非次要特质,而是核心本质。早期自由主义者洞悉了现代决策者刻意忽视的真相。战争从来只是众多政策选项之一,更是催生国家扩张的巨大危险工具。
詹姆斯・麦迪逊曾精准概括这一逻辑:“战争催生军队,军队带来债务与税收。而这些终将成为少数人支配多数人的惯用手段。”
对于 1776 年那一代人而言,追求独立的部分初衷,便是远离欧洲连绵战事。**其理想并非主导全球秩序,而是开展和平商贸。**与各国自由贸易,不缔结束缚性同盟。这并非天真幻想,而是对战争与权力关系的清醒判断。
然而正如莱科所言,对这一传统的背弃由来已久。即便杰斐逊与麦迪逊等口头上坚守不干预原则的人物,最终也屈服于战争诱惑。1812 年战争部分源于扩张野心,也让这个新生共和国滋生出莱科所说的尚武精神。
自此,历史轨迹趋于固化。无论是美墨战争还是后续内战,每一场冲突都在扩张国家的管辖范围与行政权力。内战更是一道决定性转折点。公民自由遭到限制,税负加重,中央政府大量发行法定纸币,异见受到压制,强制征兵制度落地。联邦政府不仅赢得战争,更完成蜕变。集权程度加深,权力大幅扩张,不再恪守传统约束。
莱科延续埃基奇的观点,指出主流史学长期忽视的关键事实。**国家权力并非催生战争,而是战争催生国家权力。伦道夫・伯恩曾留下名言,战争是国家的活力之源。**莱科对此深表认同并加以引用。
19 世纪后期,美国迈入全新阶段。军国主义开始扎根,军事理念与制度全面渗透民间社会。
这一转变并非单纯源于抽象意识形态。莱科指出,政治野心与经济利益形成合流。钢铁、军工等行业的实业家,与海军战略学家、扩张派政客结成利益同盟。阿尔弗雷德・马汉、亨利・洛奇、西奥多・罗斯福等人,主张打造强大海军、建立海外帝国,推动美国投身海外殖民地争夺。
美西战争与后续吞并菲律宾,标志着根本性转变。从此,共和国彻底沦为帝国,卷入大国博弈,开始在海外长期驻军。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进程并非毫无阻力。威廉・格雷厄姆・萨姆纳等批判者早已预见,帝国扩张会腐蚀美国体制、瓦解公民自由。但他们的声音,终究不敌政治与经济精英结成的强大利益集团。
莱科提出的另一深刻批判,并未指向直白的国家干预主义者,而是那些自诩自由捍卫者,却以道德正当性为名拥抱战争的群体。
无数秉持反集权理念的人士,都会为“正义的战争”的诉求而动摇立场。无论是内战还是一战,即便激进的个人主义者,面对自认正当的事业,也会背弃自身原则。
莱科认为,这暴露了思想层面的根本缺陷。人们未能认清战争本身才是问题核心。一旦战争机器启动,无论初衷正义与否,集权、压制、权力扩张等恶果都会如期而至。
莱科的分析在当下极具现实意义。其写作背景正值冷战时期,彼时他已将美国视作全球顶级军事力量。数十年过去,这一地位愈发稳固。
如今话术不断翻新,人道主义干预、捍卫民主、大国博弈等说辞层出不穷,但底层逻辑从未改变。战争与军备筹备,持续为超高开支、大范围监控与行政扩权提供正当理由。
莱科的核心价值在于提醒世人,这一切绝非偶然,也非现代社会的必然产物。本质是背离古典自由主义传统的历史结果。这一传统早已阐明,军国主义与自由毁灭紧密相连。
重拾这一传统,绝非单纯的学术研究,而是兼具政治与道德的必然要求。莱科与埃基奇的观点确凿无误。人类的抉择,从来不在介入与孤立之间,而在帝国体制与自由社会之间。
莱科分别援引埃基奇与熊彼特的研究,在文末总结。冷战结束,并未让美国民众摆脱五角大楼及其商业盟友的掌控。古今所有帝国的军事体系,都遵循同一普遍规律。军事机器因战争而生,最终反过来制造战争以维系自身存续。
当下现实已然印证莱科与埃基奇的预判:充满悲剧性的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