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会走向中等收入陷阱吗?来看另一种解释
中等收入陷阱,又称南美化。
主要由南美国家的现实经验总结而来,是一种现象的总结和描述,他不涉及因果解释。
指的是,一个国家国民达到中等收入后,很快将陷入增长乏力甚至返贫的现象。
南美多个国家都是如此,包括南美主要大国,巴西、阿根廷、墨西哥、委内瑞拉等,这些国家在八十年代初都进入了中等收入,远远比中国要富,但现在这些国家的普通民众的实际收入远低于中国人。
好,这是为什么呢?
用奥派来分析,早有定论,福利主义的必然结果。
这些国家都大规模实施了福利制度,免费医疗教育养老,一应俱全,最后都走向了财政破产,然后天量发钞,于是一夜返贫。
但这个解释,还不够,因为我们要进一步追问,为什么会走向福利主义?
今天,我给各位介绍一位芝派的观点,我基本认同。我对芝派的观点很熟悉啊,因为我六七年前成为奥派之前,就是一个资深的芝派迷,学习了十几年的芝派。
芝派的货币主义,新制度经济学,法律经济学,都有涉猎。
这位芝派经济学家叫迪雷克托(Aaron Director)。
他是芝加哥大学法学院的教授,是法律经济学的奠基人,芝加哥经济学派的核心人物之一。
此人在20世纪60年代提出了一个论断,他说,政府的公共支出,主要是为了中产阶级的利益,而税收成本却主要由穷人和富人承担。
1970年,他的同事、后来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乔治·斯蒂格勒基于他的观点,代笔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就叫《公共收入再分配的迪雷克托定律》。
对,这一观点又被定义为迪雷克托定律。
你一听,这与中等收入陷阱又有什么关系呢?有关系的,接下来,我就慢慢给你讲明这个逻辑。
当然我知道,看我文章的,也主要是中国的中产阶级。我最后也会说明,中国的中产阶级们的思维,也是当下困境来源之一。
一、迪雷克托定律
先问你一个问题,在欧美国家,政府收税、花钱、搞公共项目,你觉得这些钱最终流向了谁?
不少对经济学有所认知的朋友会说,他们在搞社会主义,他们在劫富济贫,比如纽约市市长,就公开说要抢富人的钱,给穷人发补贴。
比如,很多民主公知也认为,欧美民主就搞了让穷人从出生到坟墓的福利,这些社会主义者们认为这才是人间天堂。
但事实不是如此。
迪雷克托提出的这个公共支出的定律是在说,公共支出主要是为了中产阶级的利益而进行的,而其税收成本则在相当大程度上由穷人和富人承担。
也就是说,不是劫富济贫,而是劫巨富和穷人,济了中富。
当然,不要来抬杠先,这里面有几个关键词。
第一,主要为了中产阶级的利益,他不是说说穷人一点公共支出利益没有,而是说最大的受益者不是穷人,是中产。
第二,相当大程度上由穷人和富人承担,这也不是说富人是唯一的税源,也不是说穷人不享受任何公共服务,而是说税收的更大的负担,最终落在了两头。
这个定律不是什么纯粹推理出来的,而是迪雷克托通过经验观察结合分析得出的。
这一观察的起点是,政府拥有强制力。
这种强制力使得政府可以做一件市场做不了的事,那就是强行从一部分人手中拿走资源,给到另一部分人。
税收和公共支出,本质上是一种强制性的资源转移。在自由市场里,你不想给,我可以不买。但在政治体系里,你不想交税?不行。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谁能控制这个强制转移的机器?
斯蒂格勒说,任何一个能够控制国家机器的群体,都会利用这个机器来改善自己的处境。
这句话很重要很重要,这意味着,所谓的公共政策从来不是什么全民利益的结晶,而是特定利益群体利用国家强制力为自己谋利的结果。
那问题就变成了真正的关键问题。
哪个群体最有可能控制这台机器?答案就是,中产阶级。
为什么?斯蒂格勒给出了一个他的判断。
第一步,先看理论上的穷人联盟。
从数字上看,穷人占人口的大多数。如果所有穷人联合起来,他们可以通过投票把富人的财富拿走分给自己。
51%的人拿走49%的人的钱,这在数学上是成立的。
这是很多人的直觉。但这个直觉不对。
第二步,穷人组织不起来。
为什么?因为导致一个人贫穷的那些条件,教育水平低、信息获取能力差、时间精力被生存压力耗尽,恰恰也是阻止他们有效组织起来的条件。
穷人没有时间搞政治,没有资源搞舆论战,没有渠道表达诉求。他们人数虽多,但是一盘散沙。
我记得秦晖在08年左右在炒低人权概念、血汗工厂概念时,知识分子、中产阶级们大声附和,但是,真正在工厂努力加班的人,听都没有听过。
他们没有时间参与这些舆论,生活压力如此之大,工作如此之辛苦,哪有空和知识分子们一样磨牙?
富人有资源,有人脉,有组织能力。但他们人数太少。
不管是选票政治里,还是舆论政治中,人数少就是硬伤。你再有钱,一人一票,你投不过中产。你再有实力,一人一张嘴,都得说得你不敢开口。
于是,中间这51%的人,也就是中产阶级,他们成为了舆论上、政治上的决定性力量。
他们有足够的教育水平去理解政策,有足够的闲暇时间去参与政治,有足够的组织能力去形成利益集团。
他们人数足够多,多到可以决定选举结果和舆论风向。
因此,中产阶级,恰恰是政治里最合适的统治者。他们主导了大众舆论,他们驱动了政治的主要力量。
我问你,三座大山论,在中国很流行,其实在美国也挺流行的,三座大山论源于05年之后的中国舆论,到了10年左右发展到了很高的声浪。
请问,是中国最穷的农民们、最辛苦的农民工们的声音吗?不是!
城市房价多少,他们当时不在乎,没有几个农民包括农民工计划在城里买房,他们也不认为教育是压力,因为当时义务教育免费了,就算不免费,农民的孩子上学交学费,也很低,因为有低端学校。他们的孩子上大学的比例很低,大部分人认为孩子读个高中就可以了。
他们认为医疗和养老是压力吗?也没有这么认为,医疗消费对当时的农民来说,还是奢侈品,没有很高的期望值,而靠子女养老,则是几千年的习惯,领退休金,可没有多少农民想过这事。
三座大山论,源于逐步中产化的城市阶层。
而08年之后的政策,如何处理三座大山论是一个重要的主线。你看,中产的舆论力量才是主流的力量。
斯蒂格勒在论文里举了一个例子。
他说,你们看看加利福尼亚州的高等教育。公立大学的學生,其父母的收入分布高度偏向高收入群体。加州是个相对富裕的州,其他州的父母收入可能略低,但无论如何调整数据,美国的大学里都是中上阶层家庭的孩子这个结论是站得住脚的。
这话什么意思?公立大学是用所有人的税收来补贴的,但真正享受这个补贴的,是那些有能力把孩子送进大学的中上阶层家庭。
穷人交了税,但他们的孩子大概率上不了好大学。富人交了更多的税,但他们的孩子可能去了私立学校。
真正吃到大块肉的,是中产阶级。
斯蒂格勒还补了一刀,三十年前,公立高中教育也是同样的效果。当年高中还不是义务教育的时候,公立高中的主要受益者也是中上阶层。等到高中普及了、人人都能上了,这个政策就不再惠及中产了,于是政治热度也就下去了。
这个逻辑在今天依然成立。
你看看美国关于学生贷款减免的争论,支持声浪最大的,恰恰是那些受过大学教育、背负着学生贷款的中产阶级。而直接给穷人的福利,比如现金补助,反而总是被各种质疑、各种削减。
为什么?因为中产阶级会为自己的利益发声,穷人不会。
到这里,迪雷克托定律的核心逻辑就很清楚了。
他说的是,在现代政治中,中产阶级凭借其人口规模和动员能力,成为公共政策的最大受益者。他们推动那些让自己受益、而成本由穷人和富人共同分担的公共项目。
事实上的结果是,收入再分配不是从富人流向穷人,而是从富人和穷人两端,流向中间。
这个结论太反直觉了,但却是事实。
我写过多篇文章,论证过,在当下,上海一个普通中产,其父母和孩子一生得到的财政补贴,可以高达几百万。
我也写文章说过,要求高速公路免费的,就是中产阶级。
全民税款建高速公路,如果免费,那就是中产阶级占便宜,因为这股舆论开始时,中国农村汽车还没有开始普及,是城市开始普及汽车时,穷人没有车,即使有车,也不经常远行,中产是有钱有闲的一群人,他们渴望高速免费,就是希望所有人交税建高速,他们来拿最大头的收益。
芝派的旗手弗里德曼在他的讲座中经常引用迪雷克托定律,用它来反驳政府是在帮助穷人、剥削富人这个天真的说法。
你想想看,社会保障、医疗保险、公立大学、高速公路、警察和消防,这些公共项目谁受益最多?是那些有工作、有房产、有汽车、有子女要上大学的中产阶级。
最穷的人呢?他们可能连医保都看不懂。最富的人呢?他们有自己的私人保险、私立学校、私人安保。
所以,公共项目,本质上是一个中产阶级俱乐部。
二、中产阶级还推动了很多管制
严格来说,迪雷克托定律并没有直接说中产阶级推动管制。它说的是中产阶级是公共支出和收入再分配的主要受益者。
但我要给这个定律进行补充,既然中产阶级主导了舆论,进一步通过舆论主导了政治,那么他们要推动管制,以增加自己的利益也是必然之举。
管制,本质上也是一种分配,只不过它不是收钱来分配,而是用强制规则来分配。
比如,职业资格认证。
当律师、当医生、当会计师,需要考执照。这算不算管制?当然算。这个管制对谁有利?对已经拿到执照的人有利,他们可以限制供给、抬高价格。谁最有可能已经拿到执照?中产阶级。
再举个例子。城市规划中的容积率限制、建筑高度限制,政府卖地总量控制,城市环境保护等,这算不算管制?当然算。这个管制对谁有利?对已经买了房的业主有利,他们由此限制新楼盘的建设,限制城市的扩张,因为可以保住他们的房产价值。
谁最有可能是有房一族?中产阶级。
你看香港之所以无法扩大土地供给,就是因为香港的政治被中产阶级绑架了,明明香港底层人的住房可以说是灾难级的,甚至有住铁笼子,棺材房的,香港明明有地,还有海可以填海,但是中产就是不同意开发。
因为只要大规模开发,中产的房子的资产价格就得下跌,很多背着贷款的中产,就得成为负资产者。
中产阶级是在位者。他们利用政治影响力,设置各种准入门槛和管制规则,把后来者挡在门外,从而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
这不是阴谋论,这是理性选择。
因为,任何能够控制国家机器的群体,都会利用这个机器来改善自己的处境。中产阶级控制了国家机器,他们当然会用它来设置规则、建立壁垒、分配利益。
管制也是利益分配的工具。
还记得当年的大气污染的问题吗?河北的钢厂,北京的空气,一边是普通人渴望的工作机会,改善生活的长期职业,另一边是富起来中产们对生活品质的要求。
只要技术水平、资本生产条件,未来到一定的水平之前,污染是不可避免的。污染无时无刻不在,八十年代的北京,比2005年的北京,污染更为严重,因为重工业就在市中心,市中心有着大量竖着的烟囱。
只不过,当时大家都穷,空污算什么,还吃不上肉呢。
在中产看来,为了他们的生活品质,消灭穷人的工作机会,在所不惜,因为中产的舆论声音更大。
食品安全类的管制也是一样,今天的农村,食品安全环境都不见得很好,谁会关心添加剂?是中产们,富起来的中产们,对生活水平有要求了,开始要求市场上提供的产品,以他们的标准来进行管制。
至于食品因此涨价,破坏了更穷的人增加食品需求的能力,那他们顾不上,市场的多样性因此被破坏。
美国FDA也是中产们呼吁出来的,富起来就更惜命,就渴望由政府来把关药品,由此推动了药品管制,以至于将药品价格不断推高。
好了,这以中等收入陷阱有什么关系呢?
三、管制与福利就是中等收入陷阱
迪雷克托定律依然是现实。
事实上,中等收入陷阱不仅指南美,而是说全球,他指的是一国经济高速发展后,然后开始停滞,生活水平下降,欧美都是一样的。
这并不是某一种地域特征,其实是全球共有。
你看看今天的美国。
你看看今天的学生贷款。1.7万亿美元的学生贷款债务,谁背着?中产阶级。谁在要求减免?中产阶级。谁在反对减免?也是中产阶级中那些已经还完贷款的人,因为他们不想让别人占便宜。
你再看看今天的住房政策。美国联邦政府通过房贷利息抵扣来补贴购房者,每年耗费上千亿美元的税收。谁受益?有房的人。谁是有房的人?中产阶级。最穷的人租房子,享受不到这个抵扣。最富的人不需要这个抵扣。这个政策本质上是用所有人的税收,补贴中产阶级的住房。
经济适用房、廉租房,是谁在用?还是中产。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那怎么办?中产阶级难道就是自私自利的既得利益者吗?中产阶级的行为,也是一种基于自利的选择。
穷人之所以没有发声,不是因为他们道德更高尚,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发声。富人之所以没有赢,不是因为他们道德更低劣,而是因为他们人数太少。
中产阶级赢得了政策红利,不是因为他们比穷人更坏,而是因为他们比穷人更强,更有组织、更有信息、更有时间、更有资源。
真正的原因在于,当一个国家有了政治分配财产的制度,即运用权力来分配财产时,这一制度必然要被舆论中的主力所利用。
这是一个制度性的结果。
穷人为什么总是输?斯蒂格勒的答案很简洁,因为他们组织不起来。
这不是说穷人笨,或者说穷人懒。而是说,贫困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无能的状态。
你没有时间去看政策文件,因为你要打两份工。你没有精力去参加公共政策辩论,因为你下班已经累瘫了。你没有渠道去表达诉求,因为你身边也没有人懂政治。
贫困剥夺了人的政治及舆论的参与能力。而政治参与能力的缺失,又反过来固化了贫困。
这是一个死循环。
当然,当代社会正在发生变化,因为社交媒体时代的来临,让大众舆论不再由中产阶级主导了。
迪雷克托定律与中等收入陷阱的关系,不是他说的,是我总结的。
我的意思是说,当一个国家形成了大量的新中产后,由于在政治上依然有着大规模分配财产的机制和实现通路,因此,中产们就开始利用这个制度,建立了大规模的福利系统,以及各种复杂的管制手段,以维护自己的利益。
其结果是,这个国家就陷入了大规模的财产分配制度当中,以及越来越多的管制当中,最终带来了经济灾难。
传统的解释只说明了,福利主义与管制是中等收入陷阱的实际,而我结合迪雷克托定律则说明了舆论驱动政治,政治再推动福利主义与管制的这条因果线。
四、回到核心
再一次强调,斯蒂格勒论文的哲学起点是,政府拥有强制力,这使得它可以做一件市场做不了的事——强制性地把资源从一部分人手中转移到另一部分人手中。
在自由市场里,你想从别人那里拿东西,你得用东西去换,这叫自愿交易。但在政治体系里,你想从别人那里拿东西,你只需要控制国家机器。
你以为政府是在帮穷人?不,政府主要是在帮中产。你以为富人是唯一的被剥削者?不,穷人也在被剥削。你以为民主制度天然会带来公平?不,民主制度只是把谁更有组织变成了谁更受益。
米尔顿·弗里德曼曾经说过一句话,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迪雷克托定律给这句话加了一个注脚:中产阶级的午餐,是穷人和富人一起买单的。
我也要告诉读者们一个事实,当下,中国的中产们,是世界上生活水平最高的一群中产,其中有中国经济发展的因素,各种大模规生产带来的物价降低,还有就是他们拿到了财政收入分配的大头。
中国一年福利支出高达近二十万亿(养老、医疗、教育、住房等),大头主要就是中产们获得的。这些年,中产知识分子们孜孜不倦地传播福利主义,终于搞到钱了!搞到的还是全世界最好的福利。
中国城市退休老人如此年轻就退休,就满世界旅游广场舞,全球独此一家!
如果没有这种分配机制,努力程度更高工作量更高的那些进入城市的农民工,他们会过大多数普通城里中产过得好得多。
当然,这帮家伙并不满足,他们说,中国有个屁的福利!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