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得菲尔兹奖了,但没有企业家,顶级专业人才也创造不了财富!

核心判断:科学家发现知识,技术人员解决“怎样做”的问题;企业家判断消费者需要什么,并承担资源组合错误的损失。人才是能力,市场提供机会,企业家把能力组织成消费者愿意购买的价值。

7月23日,王虹、邓煜获得2026年菲尔兹奖。两人都毕业于北京大学,也都还很年轻。王虹的研究集中在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邓煜的研究涉及偏微分方程。他们取得的成就,当然值得祝贺。

消息公布以后,另一种熟悉的叙事也迅速出现了。有人说,这证明了我们的基础教育很扎实;有人说,这说明人才培养体系正在收获成果;再往前一步,便会自然得出一个政策结论:只要继续加大投入、制定人才计划、建设更多平台,就能推动社会发展。

这套叙事听起来很顺,但它跳过了最关键的一环。

数学家发现新的知识,与一个社会创造更多财富,是两件不同的事。人才可以发现真理,也可以获得荣誉;但知识要变成普通人买得起、用得上的产品和服务,中间还隔着消费者、企业家、资本、价格、风险和漫长的生产过程。

把学术成功直接等同于经济发展,再把经济发展归功于人才规划,本质上是把生产要素当成财富,把荣誉当成产品,把偶然出现的杰出人物当成计划者已经掌握了创造天才的公式。

一、菲尔兹奖证明了什么

菲尔兹奖首先证明的,是王虹和邓煜在数学研究上的杰出贡献。它可以证明他们解决了极其困难的问题,也可以证明华人数学家已经进入世界最前沿。除此以外,不必急着替这枚奖章增加更多含义。

纯数学当然有自己的价值。人的价值判断是主观的。有人愿意把一生用来研究一个暂时没有商业用途的问题,有人愿意捐钱支持大学和基金会,有人愿意为知识本身的美感与真理付费。这些选择完全正当,并不需要先证明明年能够赚多少钱。

所以,不能用短期商业回报去贬低数学家。可是反过来,也不能因为数学家获得了最高荣誉,就把学术价值偷换成经济财富。

经济学所说的财富,不是论文数量、职称数量,也不是获奖者名单。财富是能够满足人的具体需要的商品与服务。更耐用的机器,更便宜的药品,更安全的交通,更高效的软件,乃至让普通人少花一个小时排队,这些才是进入生活的财富。

一道数学难题被解决,可能在几十年后改变一个产业,也可能长期停留在纯粹知识领域。未来如何,没有人能够预先确定。承认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是对科学诚实,也是对经济规律诚实。

二、人才只是生产要素,不是生产结果

人们很容易把人才想象成一种特殊矿产。只要数量够多,财富就会自动涌现。于是,发展经济被简化成了培养更多博士、引进更多专家、建设更多实验室。至于这些人研究什么、服务谁、使用多少资本、最终有没有人愿意付费,似乎都可以以后再说。

可人才和钢铁、机器、土地一样,只是生产要素。生产要素不会自己决定用途,更不会自动组合成有价值的产品。世界上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漂亮的技术。真正稀缺的是:谁能判断消费者尚未被满足的需要,谁愿意把分散的资源组织起来,并为判断错误承担损失。

同一个算法,可以被做成人人愿意使用的产品,也可以变成仓库里无人问津的演示项目。同一项材料技术,可以降低生产成本,也可以因为找错场景而耗尽资金。同样一群优秀工程师,在一家企业里创造出畅销产品,在另一家企业里却可能多年没有收入。

人才并没有突然变聪明或变愚蠢。变化的是谁在组织他们,组织者获得了什么信息,以及错误决策由谁买单。

米塞斯区分了技术人员与企业家。技术人员回答的是“怎样做”;企业家必须回答“做什么、为谁做、做多少、现在做还是以后做”。前一个问题需要专业知识,后一个问题面对的却是不可消除的不确定性。

今天看起来先进的技术,明天未必有消费者愿意购买。今天被专家否定的产品,明天也可能成为大市场。知识可以通过学习获得,未来的消费者选择却没有教科书答案。

因此,人才是能力,财富是结果。把能力当成结果,是所有人才计划最常见的逻辑错误。

三、谁把知识变成了消费者价值

知识要变成财富,必须跨过一座很长的桥。

企业家先发现一种尚未被满足的需要,再判断某项知识能否解决这个问题。他要寻找资金,购买设备,雇用研究人员和工程师,组织供应链,设计产品,确定价格,还要说服第一批消费者尝试。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投入都可能变成损失。

数学家可以证明一个公式,工程师可以解决一个技术难题,但他们并不因此自动知道消费者愿意为什么付钱。相反,一个优秀企业家未必懂得所有技术细节,却必须判断哪一种技术值得投入,哪一种方案成本过高,哪一种需求根本不存在。

他还必须在收入出现以前支付工资、租金和采购款。消费者可能几个月后才来,也可能永远不来。人才拿到的是合同约定的报酬,资本提供者和企业家承担的却是剩余风险。产品成功,他们获得利润;产品失败,损失首先落在他们身上。

这就是利润存在的理由。利润不是对人才的掠夺,也不是社会发展中可以删除的中间环节。它是企业家比别人更早发现消费者需要、并正确组合稀缺资源以后得到的信号。亏损则告诉他:资源用错了,必须停止。

没有利润和亏损,人才的工作就失去了经济核算。一个项目用了多少稀缺资源,创造的结果值不值得这些成本,没有人知道。技术指标可以完成,验收材料可以齐全,奖项也可以获得,但社会的真实财富未必增加。

企业家不是比消费者更高明的主人。恰恰相反,米塞斯说,在市场经济中,真正的船长是消费者。企业家只是受托掌舵的人。消费者每天都可以通过购买与拒绝购买,决定谁继续控制资源,谁退出生产。

四、市场给人才的不是口号,而是客户

市场经济为什么有利于人才?不是因为市场会向人才表达敬意,而是因为市场能给人才提供真实的客户。

只要消费者存在一种尚未满足的需要,就会有企业家尝试解决。不同企业家会提出不同方案,争夺资本,也争夺人才。一个研究者不必等待唯一的主管部门批准,他可以选择大学、基金会、初创企业或成熟公司,也可以自己创业。

谁更重视他的能力,谁就开出更高的报酬;哪一种用途更有价值,价格就会吸引更多资源进入。工资、利率、原材料价格和最终售价,共同告诉企业家:这个想法是否值得继续,资源是否还有更迫切的用途。

价格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亿万个人分散判断形成的信息。计划者可以统计有多少博士,却无法替消费者预先决定哪一个想法有价值;可以规定重点方向,却无法知道五年后哪项技术会胜出;可以拨出预算,却无法创造愿意自掏腰包的客户。

在行政化体系里,人才也会行动,只是服务对象发生了变化。真正的客户不再是消费者,而是评审专家、主管部门和项目验收人。研究者最理性的选择,便是研究指南里的问题,填写符合要求的表格,生产容易考核的论文、专利和奖项。

这不是谁的道德有问题,而是激励决定行动。只要经费来自审批而不是自愿购买,申请人首先要满足的就一定是审批者。只要项目失败不会导致资本退出,失败也就可以被解释为投入不够,再申请下一轮预算。

市场让人才面对客户,官僚体系让人才面对上级。前者奖励解决问题,后者奖励符合程序。这才是两种制度最根本的区别。

五、企业家才是经济发展的动力

说企业家是社会发展的动力,并不是在制造另一种个人崇拜。企业家也会犯错,而且经常犯错。真正重要的是,市场把判断权和责任绑在了一起。

企业家可以决定投入,但不能强迫消费者购买;可以招募最优秀的人才,但不能保证产品成功;可以讲述宏大故事,但最终仍要面对现金流。判断正确,他暂时取得更多资源;判断错误,亏损会剥夺他继续浪费资源的能力。

这种不断试错、选择和淘汰的过程,才推动知识从纸面走向生活。我们今天使用的手机、搜索引擎、即时通信、电商平台和人工智能产品,不是哪一位专家在会议室里预先设计出的完整蓝图,而是无数企业家在竞争中反复试错的结果。

其中当然凝结着科学家与工程师的智慧,也依赖前人积累的资本。但如果没有人判断应用方向,没有人承担开发成本,没有人建立供应链和销售网络,再先进的知识也只是一种尚未实现的可能。

社会并不是先拥有一张正确的技术路线图,再按图培养人才。真实次序往往相反:企业家先在不确定中行动,成功的尝试显示出新的需求,工资和利润再吸引更多人才学习相关知识,资本也随之进入。

人才结构不是计划出来的,而是在企业家试错、消费者选择和价格信号中逐步形成的。把结果倒过来当成原因,就会误以为只要增加同类人才,成功便可以批量复制。

六、为什么人才计划复制不了王虹

王虹的经历本身,就不太像一条可以被计划的标准路线。她曾考虑转去建筑专业,后来因为觉得数学“好玩、有意思”而继续走下去。这样的选择来自个人兴趣、偶然相遇和不断变化的判断,不是任何指标体系能够预先安排的。

一个人获奖以后,计划者很容易回头总结:她上过什么学校,接受过什么训练,遇到过哪些老师。然后把这些条件写成培养方案,仿佛只要复制投入,就能复制结果。

这是一种典型的事后归因。我们只看见成功者走过的道路,却看不见同样走过这条道路但没有取得相同成果的人,更看不见那些因为不符合标准路径而被提前筛掉的人。

真正的创造往往偏离计划。一个连未来知识都尚未出现的领域,怎么可能提前规定最正确的研究方向?如果主管者已经知道该解决什么问题、采用什么路线、几年以后取得什么成果,那么研究本身也就不再具有探索意义。

计划能生产的是名额、项目和考核表,不能生产兴趣,更不能生产企业家警觉。它甚至可能把最有创造力的人引向最容易获批的方向,让人才把时间用来争夺行政资源,而不是寻找真实问题。

王虹、邓煜的成功值得尊重。对他们最不恰当的利用,恰恰是把他们变成扩大人才工程和行政投入的广告。

七、基础研究也不需要只有一个出资人

有人会问:纯数学没有眼前的客户,市场怎么支持?这个问题把“市场”误解成了只有即时销售。

大学、私人基金会、企业实验室、校友、慈善捐赠者和热爱知识的个人,都可以成为基础研究的自愿出资人。他们的目的可以是未来应用,也可以是声誉、教育、传统,甚至只是认为探索真理本身值得。主观价值理论从未规定每一种价值都要在明天变现。

关键不在于基础研究是否立刻盈利,而在于资源是否来自自愿选择,出资人是否有权决定继续或退出。多元出资意味着多种判断可以并存。一个基金会不支持,研究者还可以寻找另一所大学;一家企业认为太早,另一位捐赠者可能愿意等待。

单一的行政出资体系看似稳定,实际会把研究方向集中到少数评审者手中。评审者同样不知道未来,却不必用自己的财产承担判断错误。结果不是没有竞争,而是竞争从发现知识变成了争夺审批。

自由社会既容得下追求真理的数学家,也容得下追求利润的企业家。二者并不冲突。真正危险的,是以尊重人才为名,把知识生产和技术应用一起纳入一个自上而下的计划。

八、社会真正缺少的是什么

一个社会要把人的聪明才智变成财富,需要四个条件。消费者的需要提供方向,企业家的判断提供动力,长期储蓄形成的资本提供手段,人才的知识提供技术支持。少了任何一项,生产都可能停在半路。

这四者的地位也不相同。消费者是最终裁判,企业家负责组织和承担不确定性,资本让漫长而迂回的生产成为可能,人才解决具体的知识问题。把人才单独抬到“第一资源”的位置,不仅解释不了财富如何产生,还会遮蔽企业家和资本积累的作用。

真正有利于人才的制度,不是再设立多少计划,而是保护私有产权,允许资本自由寻找机会,允许企业自由进入和退出,允许利润奖励正确判断,也允许亏损终止错误项目。

政府少决定一个重点方向,企业家就多一次发现未知需求的机会;少设置一道准入,人才就多一个为客户解决问题的场景;少征走一部分储蓄,社会就多一部分可以支持长期研究与高风险创新的资本。

我们当然需要优秀的数学家、科学家和工程师。但一个社会真正缺少的,往往不是聪明人,而是让聪明人能够自由地为别人解决问题的制度。

没有企业家,人才可以创造知识,也可以获得荣誉。

但只有在市场中,知识才有机会变成亿万普通人买得起、用得上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