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灵

写这篇文章，是因为前段时间谈到美国帝国时，读者大都默认，中国也正在走上美国式的帝国之路。中国将崛起为东方帝国，似乎已成了国内外社媒舆论场的主流，但其实这只是主观想象，与现实完全不符。

中国当不了美国那样的超级帝国，并非因为中国更善良，是政治结构不允许。

一

事实胜于雄辩。如果中国想当帝国，现在就是绝佳的窗口期。

今年的达沃斯论坛很热闹。川普不但咬住格陵兰岛的主权不松口，还公然声称，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欠了美国的，没有美国，各国都将不复存在，甚至对东道国瑞士都出言不逊。而加拿大总理卡尼竟搬出了哈维尔的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无权者的权力），认为现在各国生活在谎言之中，要“摘下标语牌”，全世界中等国家联合起来，反抗霸权。

好嘛，美欧交恶不算，连向来被视为美国影子小弟的加拿大也公开号召另起炉灶，这是啥信号？这是呼吁新势力的信号啊！

中国要当帝国，怎么能错过这种天赐良机？赶紧合纵连横挖美国的墙角，经济和政治承诺给出去，阵营拉起来。事实上，欧洲各国和加拿大也主动密集来访，盛况多年未见，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但中国什么态度？主打一个装聋作哑，经贸欢迎谈，政治不站队，不背书，更刻意避免拉帮结派当老大的动作。

同样的，中国也应该借中东混乱接管安全秩序，借发展中国家经济困难要求保护换忠诚，把基础设施+安全+货币+政治打包输出，但中国除了经济项目，几乎啥都没做，怎么看也不是想当帝国的样子啊！

就算这些可以解释为下大棋的策略，那还有一个更硬的指标。中国在外交中奉行不结盟原则。这在主要大国中，简直是奇葩。

美国结盟，而且是当仁不让的盟主，主要发达国家都是它家小弟。欧洲绝大多数国家深度嵌入联盟（北约 / 欧盟），几乎无独立战略。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和加拿大，都是高度依附性的同盟国。俄罗斯也有自己的阵营。只有中国是唯一长期、明确、制度化坚持“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的超大国。

一个不结盟的国家，意味着不裁判，不站台，不兜底，这是自断帝国之路。或者说，一个国家一旦明确拒绝结盟、拒绝当盟主、拒绝为他国失败兜底，就已经在制度上退出了帝国赛道。

需要说明的是：1. 中国在改开以前，确实有过结盟，有过输出革命，但那最终成了教训而非经验；

\2. 结盟在国际关系上是有明确结构含义的制度安排。至少要满足共同防务承诺，也就是要写清楚：一方受攻击，其他方有义务介入；统一或协调的军事规划；失败与风险的共担机制，一方的战争、制裁、误判，其他方必须承担代价。

按这个标准看，美国与其盟友是真正的结盟，而所谓中俄朝伊等联盟，只是叙事工具。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争，不是中国的战争；伊朗在中东的对抗，不是中国的责任；朝鲜的核问题，中国从未为其后果兜底。

同样的，中国对治理全球之类的议题很冷淡。美国曾炒作过G2美中共治，但中国从来不接话，更不承诺。要问就是多边主义，联合国框架，听得人耳朵都起老茧的那一套。

另外，也有人说一带一路和亚投行等是阵营化工具，这同样也不成立。中国对参与国不提供安全保护，不作政治背书，不为失败兜底。债务问题要谈判，不自动豁免，商业风险不转化为政治义务。限于篇幅，对于一带一路和亚投行的真正功能和成本收益计算，我们另文再谈，一句话，主要是经济问题而非政治问题。

如果不被叙事带偏，只看中国外交行为本身，你会发现，中国不但不追求帝国地位，甚至是避之唯恐不及。

二

国内外很多人认为，中国统治的合法性，建立在压倒西方的“制度优越性”之上。这是对中国误解的根源。

恰恰相反，中国统治合法性取决于国内绩效是否能够持续兑现。合法性来源极为单一，而且政府即使想改，也改不了（尝试了很多次，从未成功过，这点以后再展开）。

要理解中国为啥当不了帝国，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某天，政府高调官宣：我们已经全面超过美国，成为了世界第一的超级大国。会发生什么？

厉害了我的国的热闹庆祝持续不了两天，接下来，铺天盖地的都会是：既然世界第一了，那我的工资为什么还是这样？既然世界第一了，那房价为什么还是这样？既然世界第一，那医疗排队、教育成本、食品安全、环境质量、通勤时间、养老压力，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

这不但会成为社交媒体的通用模板，而且任何社会事务，公共问题，人民的反应都以此开头“既然是世界第一”……你讲文明的使命也好，复兴的荣光也好，全都会被拉回来对账，“既然是世界第一”……几乎会被内化为本能。

超过美国不是加分项，是政府的自我加压器。帝国不是丰碑，是巨型对账单。

认为中国政府只怕外界批评，所以只在乎是不是超过了西方，而不在乎国内，不必对内交待，这错得太远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官方的调门会高得多。我以前曾经分析过，美国的GDP注水严重，参见： 风灵 | 美国GDP的“统计魔术”：为何中国追不上？ 如果中国没有对内的压力，就照美国的方式抄作业，GDP赶上甚至超过美国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实际上，中国很怕被说成“超过美国”。世界银行照平价购买力算GDP，中国早在2016年就已略高于美国，2025年预估中国领先优势扩大至约20.6%。但中国官方从不承认，更不宣传，统计局还时不时出来泼冷水，PPP数据仅供参考和研究，不代表中国官方统计结果，也不能准确反映中国的实际经济规模和国际地位。

更好笑的是“发展中国家”这个标签，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丢。中国的经济体量、工业能力、基础设施、科技水平，早已和传统意义上的“发展中国家”拉开了巨大差距；官方表述却反复强调“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甚至说出“中国永远都是发展中国家”这种没逻辑的话。要说是为了发展中国家的优惠吧，中国又已经明确放弃了谋求更多优待。

如果真的是看重外部的评价，这些行为简直不可理喻，但如果是因为内部压力，就说得通了，这是政权的自保，既然结算不可逃避，至少不能把话说太满，免得交不了账。

抓住发展中国家的定位，一切都有余地，可调整，现实的困难可解释为阶段性问题，逐步谋求改善；一旦升级为“发达国家”，“超级大国”，“世界第一”，标准的陡然抬升，要求的就是“必须做到最好”，“发达国家水准的全面兑现”，如果有任何问题，都会被质问“为什么还存在”。

至于被外界低估，天天宣扬“中国衰退”“中国危机”“中国崩溃”，只要现实没崩，就没啥大事。

必须要说明，这种压力当然也不是政府自己选的，只是想不出办法把锅甩掉又不出事。对内的绩效交付也不能理解为每个人的问题都能解决，或者个人的权利不会受到侵犯，而是长期性、系统性的问题不能无限拖延，特别是不能产生不能应对的风险。

不能照西方的模式套，把中国政府的合法性危机理解为不满意的话，几年一次被选票赶下台，而是以“治理是否能以可接受的成本持续”为分界线。如果合法性不足，会导致社会合作水平下降，政策执行难度上升，统治成本升高，能动员的资源更少，能达到的效果更差，如果不能扭转，可能会陷入恶性循环，最终难以为继。这不是今天才有的，中国政治照此运转了几千年。具体阐述以后展开。

有人会说，中国不是天天吹“赢麻了”“遥遥领先”吗？那你看是谁在吹。主要是自媒体，以及一些体制边缘的大V。自媒体吹牛不上税，还能提供情绪价值。官方吹牛有后果，真正的官方文件，如五年规划，政府工作报告，乃至官方统计数据，都十分克制。目标不能定死，尽量区间化，表述要留余地，多用“力争”“预计”等含糊其辞，避免需要刚性兑付的承诺。

三

再来看看美国，情况大不相同。

美国的合法性来源是多元的、可替代的。即便某一阶段国内绩效不佳，仍然可以通过多种方式缓冲、转移甚至重置压力：可以通过选举更换执政团队，把失败解释为“上一届的问题”；可以通过身份、价值和道德叙事，把现实困境包装成“自由的代价”；可以通过联盟体系和全球秩序，把内部压力转化为外部责任；甚至可以通过对外冲突或全球危机，把注意力和情绪从国内问题上移开。这些机制的共同点在于：它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替代或延迟绩效结算。

国内绩效压力不大，美国就可以自吹自擂，吹得再没谱也没有现实后果；可以轻易承诺，真要出了事，再想办法甩锅，甩给敌人或盟友。帝国需要这样的空间。

一整套帝国责任框架：安全承诺、秩序维护、盟友期待、全球站队。这些成本在美国体系中可以部分外溢、部分转嫁；到了中国这里，却几乎都会回流为国内绩效压力。对一个必须在内部结算合法性的国家来说，这是极不划算的交易。中国任何对外关系，必须是可控的、可回收的，并且能够最终转化为国内绩效。

如果结盟，盟友出事自动把中国拖下水，出人出钱出力去兜底，就算赢下来，国内会问“既然有钱去给别人兜底，那为什么我的收入还这样？”等等，等等。而政府不能说：“我们现在当全球老大，是民族的荣耀，你们生活艰难可以忍一忍。”以前确实试过，效果很差，不能再试了。

同样的，中国坚持多边主义而非阵营政治，也是因为在多边主义框架下，既能谋求有利于自身的规则，又能降低国际责任绑定，保留更大的调整空间。

随着中国对外投资发展，现在海外经济利益日渐庞大，有朋友认为，这样下去，中国迟早得殖民帝国化，不然没法保护海外利益。但实际上，中国军事力量在海外存在感很低。美国全球有800来个军事基地，中国几乎没有。海外军事存在意味着长期安全兜底责任。一旦承担起某个地区的安全角色，那里的冲突、动荡、失败都会被算到你头上。这是持续的不可轻易回收的责任，也很难转化为可感知的国内绩效。在中国的账本里，是高外部风险、低内部回报的交易。

往下是不输出价值观、不当全球裁判。价值输出的本质是裁判权，裁判权的本质是为他人的结果负责。一旦开始评判他国制度与正当性，就会被卷入他人的失败中，这些失败既无法由中国国内社会消化，也无法转化为正向绩效。

因此，中国对外关系的重心最终落在经贸合作上。经贸的好处在于高度可量化、可拆分、可回收。投入是否有效可以用产出衡量，合作是否成功可以用就业、税收、产业链稳定度来检验。更重要的是，经贸成果可以比较直接地回流为国内绩效，被社会感知、被账目认可。

那么，如果有一天，中国的综合实力真的站上全球顶点，藏无可藏，避无可避，会发生什么变化？

很多事情会变。外部世界对中国的期待一定会提高，要求中国承担更多国际责任的声音会更密集，对中国立场的关注会更强烈。中国自身对全球事务的参与深度也会随之上升，这是体量和影响力自然带来的结果。

但有几件事大概率不会变，正是这些“不变”，决定了中国即便登顶，也很难成为美国那样的超级帝国。

第一，合法性最终仍然在国内结算。世界如何评价中国，无法替代中国社会对收入、住房、公共服务、安全感和未来预期的评价。

第二，帝国叙事的结构性不适配。即便中国影响力更大，它也很难用“世界使命”“全球裁判”“文明输出”来定义自身角色。

第三，即使参与更多国际事务，中国仍会优先选择那些可控、可回收、可转化为国内绩效的方式，而对长期、安全兜底型、叙事消耗型的全球角色保持谨慎，特别是要回避“世界警察”“价值裁判”“秩序兜底者”这种高风险、低回流的定位。

美国之所以必须成为帝国，不只是野心使然，更因为地下美国的坍塌需要外部的红利与叙事来对冲。而中国恰恰相反：外部荣耀无法替代内部结果，世界角色不能抵消国内账目。

中国不怕被低估，只怕被放进不适合自身结构的帝国框架中。这或许是理解中国行为的一个更现实更有用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