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年轻人对土地的理解,都错了!

在视频中,一个来自大陆的年轻人,认为台北市那些低矮的、贴着马赛克瓷砖的、甚至顶楼加盖着铁皮屋的老公寓,像是一个大陆的三线城市,甚至是发达一点的县城,他认为,这城市建设也太慢了。

而与之辩论的台湾年轻人则挺直腰杆,带著一种混合了自尊与无奈的语气反驳说,那是因为我们台湾尊重私有产权。

他说,在台湾,房子是私人的,土地是私人的,政府不能像在大陆那样,大笔一挥就拆房子,所以我们虽然旧,但是我们有安全感,这是民主与法治的代价。

这一类的对话,在互联网上存在已久。

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两个人都错了。

这场对话背后,隐藏着两岸民众对彼此土地制度最大的误解。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先来拆解那位台湾朋友的逻辑。

他的潜台词是,大陆城市建设快,是因为政府不尊重产权,可以随意践踏个人利益。

而那位大陆年轻人的潜台词通常是,只要有钱有效率,旧房子就该拆。

但事实的真相可能让你大吃一惊。

如果在纯粹的经济账上算一算,你会发现,大陆的拆迁户往往是某种特殊制度下的超级受益者,而台湾的都更户之所以步履维艰,恰恰是因为政府管得太多,不尊重私有产权,而不是管得太少。

我要告诉你的是,大陆的土地产权制度,如果按当下的制度,按全球普通人的理解,不管农村土地还是城市土地,都是永久产权。

这些都是坊间最容易误解的一些错误。

可见,哪怕是你生活在一个地方,说要对这一个地方的制度有多了解,其实都是不容易的。

今天我们就来讨论一下两岸的土地制度与城市更新比较问题。

一、大陆人对大陆的误解

我们要想看懂台湾为什么这么“旧”,首先得看懂大陆为什么这么“新”。

这背后的底层逻辑,其实是一套从香港学来的土地制度。

大家都要知道一个常识,中国大陆的土地制度,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变种。

大陆的土地制度的最重要的特点,并非私有公有,而是它创造了一个超级单一的卖家。

这就好比是做生意,如果全天下的面粉都只有你一家店能卖。

在经济学上这叫做要素垄断。

大陆的地方政府,其实就是一个经营土地的超级公司。为了让这家公司的利润最大化,它必须做一件事情,就是严格控制土地的供应量。

通过控制土地的供给,人为制造土地的稀缺,政府在收购土地后,才有高溢价,这些溢价成为了地方政府的主要收入。

我们总能看到新闻里说,某个城中村拆迁了,村民们一夜暴富,分了几套房,拿了几百万现金。

台湾朋友看到这里,往往会觉得这是因为政府强权,或者觉得这是对财产权的侵犯。

但实际上,这些暴富的村民,是政府维持高地价策略的同盟军。

因为政府垄断了土地一级市场,它人为地制造了土地的稀缺性。

当开发商想要在城市中心拿地时,由于供应量被卡住了,他们不得不支付极高的溢价。

这笔钱,一部分变成了城市的财政收入,变成了地铁和公园,另一部分则必须分给原来的土地使用者,也就是那些城中村的村民。

如果土地是彻底私有化的,是可以自由买卖的,会是什么场景。

那时候,每一个农民都可以把自己的宅基地和耕地拿出来卖。

市场上会瞬间涌现出无数的土地卖家。

根据供需关系,土地价格会被极大地稀释。

那时候,开发商去收购土地,绝不需要支付今天这样的天价赔偿。

所以有一个非常反直觉的结论,那就是大陆的拆迁户,其实是在分享了一部分政府垄断土地带来的超额垄断利润。

他们拿到的钱,远远高于在自由市场竞争下他们土地原本的价值。

在大陆的农村,真正的绝望往往属于那些没有被划入拆迁范围的人。

因为他们的土地被法律严格限制,不能自由交易,不能变成财富。

当然,我们还是要批评很多的强拆行为。

但从经济结果来看,那些被“强拆”的人,在经济结果上,相较于完全开放的土地市场,他们的收入可能还是更高的。

比如,政府决定拆迁一块地域,这一年,这个城市只供给了一千亩地,由于政府有溢价,他们可以支付给拆迁户的收入,往往可以达到让每户人家发财的程度,百万不算多,千万不算少。

如果是没有政府垄断土地,那么这个城市面临的可能是一百平方公里的供地,开发商有的选,城市居民的住房也有得选,拆迁户要拿到这么高的收入是不可能的,只有人为控制稀缺土地导致的高房价,才是拆迁户的高收入来源。

然后,我们来说一下七十年产权。

这是一个巨大的认知误区。

很多台湾朋友,甚至很多大陆朋友自己都认为,大陆的房子只有七十年,到期了就要被国家收回去,而台湾是永久产权,可以传给子子孙孙。

这个说法在法律层面上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我们先区分两个概念,一个是土地的所有权,一个是房屋的所有权。在大陆,房子本身的所有权,从来都是永久的。

你买的砖头、水泥、钢筋搭建起来的那个空间,法律上叫做房屋所有权,它是没有期限的。

名义上有期限的,是你脚下那块土地的使用权。

为什么说名义上?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早在多年前修订的物权法以及几年前的《民法典》规定里,就已经明确写了一句话,叫做住宅建设用地使用权期间届满的,自动续期。

请注意这四个字,自动续期。

在法律意义上,它是一种无条件的延续。

有人说,肯定要补缴费用。错了,不需要,如果需要补缴费用,这就不叫自动续期。

自动的意思,在法律上,就是没有任何前置条件。

因此,以当下的法理来说,中国的商品房及其附属土地,其实是永久产权的。

我们再来看农村,在大陆的农村,农民对宅基地和耕地的权利,其实在确权之后,也是一种准永久的权利。

除了少量的林地、集体建设用地,大量的农村土地都已经确权到了个人名下,就是实质意义上的私有产权制度。

以前确实有过房子塌了就收回宅基地的规定,但现在的确权发证,实际上已是在强化这种私有财产的属性。

农村主要土地的问题,不在于产权时间、或是是集体的还是个人的,是他们的产权受到了严格的管制,他们无权自己作主进行处理。

所以,两岸在“私有产权”这个维度的差距,很多人理解的是有问题的。

名义上的产权制度,大陆其实已经高度接受彻底私有,但在管制上,则呈现出国有土地与农村土地不同权。

大陆的城市房子,实质上就是一种永久资产,而台湾的房子,虽然名义上连地皮都是你的,但如果你深入了解台湾的制度,你会发现,那个所谓的“永久产权”,有时候反而成了城市更新的诅咒。

这套土地制度真正的受害者,也不是那些被拆迁的人,而是那些不能出售土地的农村人。那些被拆迁的人,在很长时间内,都是人们羡慕的对象。

而土地财政,你只要用逻辑拆解就会发现,他虽然是政府垄断一级土地市场,但是,政府可以买农村土地,就意味着这一部分农村土地的所有者有权出售土地,也就是土地在卖的这一刻,本质上就是私有化且不再管制其出售权了。

如果按所谓的农村宅基地耕地不能出售,那为什么他们可以卖给政府呢?如果按有些人说的,坚决不允许农村土地出售,那今天的中国城市怎么可能扩张?

二、台湾人对台湾的误解

台湾朋友,他以为阻碍台北变成曼哈顿的原因,是因为每一寸土地都是私人的,神圣不可侵犯。他以为只要是私有产权,就意味着如果价格谈不拢,那就不能动。

这也是一个巨大的误解。

很多人以为印度啊,中国台湾啊,都是因为土地私有,所以难拆。

甚至经济学上有一种错误理论,叫反公地悲剧,意思是,产权若极度分散,会导致人们难以协调,从而让这一块土地难以出售。

如果是单纯的价格问题,那其实最好解决。

这就是生意嘛。开发商觉得这块地值十个亿,现在的住户觉得要分五个亿才肯搬,那就谈呗。

只要未来的收益能覆盖成本,交易总能达成。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但是,台北的城市更新之所以难如登天,之所以会出现几十年都推不动的“钉子户”,之所以会让无数建商望而却步,根本不是因为产权私有。

像日本、美国,土地也都是私有的,东京的六本木新城、纽约的哈德逊广场,照样能在大片的私有土地上完成惊天动地的城市更新。

台湾真正的病灶,在于引入了一套极其“现代”、甚至可以说极其严苛的城市管制系统。

先要来谈一个管制,叫容积率管制。

柯文哲出事就出在这个问题上,有人爆料说,他给房地产商违规上调了容积率,让对方谋取巨额利益,他本人涉及收取贿赂,所以被收押了近一年。

中国台湾的政府虽然不拥有土地,但拥有一样更厉害的权力,那就是决定你这块土地上能长出多少房子来的权力。

这就是容积率。

在早年间,台湾是没有这个概念的,或者说管得很松。大家可以随便盖,四层楼的公寓,地基都盖满了。

但是后来,为了向所谓的现代化城市管理学习,台湾引入了严格的容积率限制。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度荒谬的数学问题:你把旧房子拆了,按照现在的法律重盖,盖出来的面积竟然比原来的旧房子还要小。

你想想看,如果拆旧建新,面积反而缩水,开发商拿什么去卖钱?住户怎么可能愿意搬?

恰恰是政府的管制,把土地的潜在价值给“阉割”了。

而在大陆,为什么这个问题不明显?

有几个原因,大陆的地方政府为了推动拆迁,有时会灵活地调整规划。这块地原来只能盖六层,为了让开发商有钱赔给拆迁户,政府大笔一挥,把规划改成三十层。

平白无故多出来的这就二十四层的面积,就是巨大的利润空间,足够让拆迁户满意,让开发商赚钱,让城市变新。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大陆的容积率腐败问题更严重,很长时间以来,开发商有办法通过各种手段提高容积率,什么手段,你懂的。

这种手段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管制容积率就是好东西吗?

台湾更严格地管制这些问题,带来的是开发商难以给到拆迁户更高的价格。

如果拆了重盖,理论上新房子的总面积比旧房子还要小。这就好比你拿一个大苹果去换,结果对方还给你一个更小的苹果,还得让你掏钱,这种生意谁会做。

又不能给高价,又不能给到原面积的房子,怎么拆?

除了容积率,影响台湾城市建设的还有另一个管制,那就是台湾特有的那套看似公平、实则僵化的估价机制。

在自由市场里,如果你想买我的传家宝,哪怕它只值十块钱,只要我不想卖,你可以出一百万、一千万来砸我,只要你愿意。

但在台湾的都市更新里,为了防止所谓的建商欺诈,也为了防止少数人漫天要价,法律设计了一套叫做权利变换的机制。

这套机制听起来非常科学,便本质是反科学的。

因为他不允许开发商与民众自由议价。

它要求找三家不动产估价师,来评估这块地现在值多少钱,更新后房子值多少钱,然后算出一个比例,大家按比例分房子。这一且都需要经过政府的审议会核定。

这完全是脱离了市场规律,价格应该是多种多样的,由每一个人与建商自己去谈。

比如,一楼开杂货店的阿姨,觉得她的店面有风水加持,估价师给的价格太低了。

在大陆的拆迁中,面对这种“钉子户”,开发商往往可以采取双轨制。

明面上大家标准一样,暗地里我给你塞一袋现金,或者私下承诺多给你一套房,只要你赶紧签宇走人。

因为对开发商来说,时间就是金钱,这点小钱比起拖延一年的利息,根本不算什么。

但在台湾,这招行不通。

因为权利变换是全公开的,是一起吃大锅饭。所有的分配比例都要摊在阳光下。如果建商私下给了一楼阿姨好处,三楼的住户马上就会跳起来告建商背信,或者要求同等待遇。

这就导致建商失去了灵活谈判的空间。

于是我们就会看到一种极度荒诞的场面。一栋破败不堪、甚至钢筋裸露的海砂屋,哪怕百分之九十的住户都同意要拆了,但只要有一户不同意,整个案子就得停摆。

这一停,可能就是十年。

这中间,还夹杂着无数的法律攻防战。那些不同意的人,会利用法律赋予的每一个程序权利来卡脖子。比如他们会质疑公听会的程序不合规,质疑估价师的选任有问题,质疑选配房屋的规则不公平。

第三个影响台湾城建的管制很有名,是台湾司法体系中那个著名的第七零九号解释。

这个解释文打着保障人权的名义,事实上形成了复杂的管制,它强调正当法律程序,要求在都市更新的每一个环节都要举办听证会,都要送达给每一个人。

但这在客观上,给了反对者无数的武器。

只要你在程序上挑出一根刺,整个案子就可能被打回原点。

对于开发商来说,这种不确定性是致命的毒药。

在台北,做一个都更案,光是整合居民意见,平均就要花掉七到十年的时间。这期间投入的人力、资金成本是巨大的黑洞。

所以,除了那些地段极好、利润极高的案子,大部分普通的旧公寓,建商根本连碰都不想碰。

既然这么麻烦,为什么要去开发呢?

台湾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违建”。

如果你有机会从台北101大楼俯瞰整个台北盆地,你会发现一个非常魔幻的景象。在那些昂贵的写字楼之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低矮的老公寓,而这些公寓的头顶上,几乎无一例外地戴着一顶顶蓝色或绿色的帽子。

这就是台湾著名的“顶楼加盖”,俗称违建。

这不仅是台北的一道视觉伤疤,更是都市更新中那块最难啃的骨头。

我们要知道,在台湾长达几十年的城市化过程中,政府对于违章建筑的态度长期处于一种默许的状态。

这种默许,让违建在事实上成为了一种“准财产”。

住在顶楼的住户,往往习惯了把这层加盖的空间当成自己的私有领地。他们有的把这里改成出租房,每个月坐收租金,有的把它当成储物间或者是神明厅。虽然在法律上,这是违法的,是不受保护的。

但是在长达三四十年的居住事实中,这部分利益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他们的生活预期里。

当都市更新的大潮来临时,问题就爆发了。

按照前面提到的“权利变换”机制,估价师在算账的时候,只能计算合法的产权面积。那个顶楼的铁皮屋,在法律上是一文不值,甚至还要被扣除拆除费用的。

这就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心理落差。对于顶楼住户来说,参加都更意味着他的使用面积瞬间缩水,意味着他每个月的租金收入归零。

他会问,我本来住得好好的,有三十坪加十坪的顶楼,凭什么换完新房子,只给我二十五坪,那十坪的顶楼空间谁赔给我。

这时候,你跟他讲法律,讲那是违建,是没有用的。因为在利益面前,人只相信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于是,顶楼住户往往就会成为最坚定的反对者,也就是俗称的钉子户。

所以你看,台湾的旧,不是因为台湾人不想住新房,也不是因为建商没技术,而是因为这套制度设计,把所有人都困在了一个囚徒困境里。

政府想要改善市容,但不敢给太多容积奖励,怕被骂图利;

建商想要盖房赚钱,但算不过来账,也搞不定钉子户;

老百姓想要旧屋换新屋,但因为相信“一坪换一坪”的神话,不肯接受面积缩水的现实。

现在,你再来看这位台湾朋友的理解,这是这是私有产权和市场化的问题吗?

当然不是,他与大陆的土地问题是一样的,都是管制导致市场不能发挥正常功能。。

只不过,管制的方法有区别。

台湾的这些管制,在实际操作中,变成了一种让产权无法流动的僵局。

结语:

真正尊重产权的制度,应该是自由放任,让市场自由交易,他会让资源流向效率最高的地方。

但台湾的现行制度,恰恰把这种市场交易的成本推到了无限高。

应该说,两岸三地的人民,都没有享受到自由开放的土地制度,不管是大陆、香港还是台湾。

这三个地方的人的居住环境,都很一般,面积小,空间小,香港尤其严重,都是因为对土地这一要素的管制、限制导致的。

只不过不同的地区,管制的手段、方法是不一样的,后果也是不一样的。

但两岸三地的年轻人对房价高、住得委屈、城市不够漂亮的原因都找得不对,台湾人归因于私有产权,香港人骂地产商黑心,大陆人骂炒房客。

可见,哪怕是身处一个地方几十年,要找到现象的原因都是不容易的。

找不到因,就会胡乱批评,甚至将问题变得更加严重。

你看香港年轻人,明明住成这个鬼样子,还没有认知到香港的土地批租制、由政府控制所有未开发土地,才是真正的症节。

希望两岸三地的年轻人都对本地区的土地制度有深度的理解,要认知到,只有土地全面自由开放,城市发展自由放任,才是城市之福,才是年轻人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