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员工这不是讨价还价,这就是勒索

韩国的三星电子,要罢工了。

三星电子全国工会宣布,超过4万名成员计划从5月21日开始,进行为期18天的大罢工。这不是小打小闹的静坐,而是瞄准了三星最核心、最致命的部门,半导体工厂。

全球的AI芯片、存储芯片供应链,瞬间拉响了红色警报。

业内预估,潜在损失高达100万亿韩元,固态硬盘价格已经开始疯涨。

事件的本质是什么?

这不是市场中平等的讨价还价,而是一种纯粹的勒索。

我知道,一说到勒索这个词,很多人会不舒服。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我们,工会是工人兄弟们团结起来,对抗强大资本的正义组织。

罢工,是被压迫者手中最后的武器。这怎么能是勒索呢?

一、市场里的讨价还价,长什么样?

我们先来还原一下,在一个真正自由的市场上,一次正常的讨价还价是怎么发生的。

比如,你去一个古董市场,看中了一个花瓶。老板开价1000,你觉得只值500。你说,老板,500卖不卖? 老板摇摇头。你转身就走。老板在身后喊,回来回来,800你拿走! 你还是觉得贵,继续走。老板可能最后喊出600,你也可能头也不回地走出市场。

这整个过程,有四个至关重要的特点,

第一,自愿性。从头到尾,没有人拿枪逼着你买,也没有人逼着老板卖。你们的所有行为,都基于自己的意愿。

第二,产权的绝对清晰。老板拥有花瓶的产权,你拥有你钱包里钱的产权。你们是在用自己绝对拥有的东西,进行交换。

第三,没有物质上的威胁。你威胁老板的唯一方式,就是我不买了。老板威胁你的唯一方式,就是我不卖了。你们之间的威胁,仅仅是终止交易本身的威胁,而不会去破坏对方已经拥有的财产。

第四,竞争无处不在。这个市场里有无数卖花瓶的,也有无数买花瓶的。老板拒绝了你,他可以等下一个买家。你拒绝了老板,你可以去下一家摊位。最终达成的价格,是无数个体在无数选择中形成的,它不是任何一方强加给另一方的。

这就是市场中的讨价还价。它温和、分散,最重要的是,它完全建立在不侵犯他人既有产权的基石之上。我们每一个人每一天的消费、工作,本质上都在进行这种讨价还价。

那么,工会主导的罢工,尤其是三星这种规模的罢工,符合这四条中的哪一条吗?我们一条一条地对照。

二、当不跟你玩了变成让你玩不成

现在,让我们把镜头转向三星电子。

工会的核心诉求是什么?奖金分配。工会要求,将公司营业利润的15%作为员工奖金池,而三星只愿意拿出10%。双方在这5%的差距上僵持不下,最终谈判破裂。

单看这个数字分歧,你可能会觉得,这不就是讨价还价吗?你出10%,我要15%,大家来回拉锯嘛。如果只是这样,那就好了。

区别在哪里?区别不在于要价本身,而在于如何要价。

一个三星的工程师,觉得自己的劳动值15%的利润分成,但公司只给10%。在市场中,他正确的、唯一符合伦理的威胁是什么?是辞职。

他可以找到他的主管,说,我决定辞职,去SK海力士,去美光,或者去台积电。我的技能很有价值,我认为我的离去会给公司带来损失。现在,我们能不能再谈谈那5个百分点? 这是他个人的选择。他用自己的退出权来为自己争取更好的价格。这完全正当。这就是古董市场里你的转身离开。

但是,工会是怎么做的?

工会敲定5月21日起展开为期18天的全面罢工。全面罢工这四个字,含义极其沉重。它不仅仅意味着这4万多人自己不玩了。

在芯片制造这个极其特殊的行业,生产线上连续性的要求极高,任何中断都会导致巨大的损失,这包括正在线上跑的那批价值连城的晶圆直接报废,设备也可能因突然停机而出问题。

更重要的是,罢工意味着契约上的背约,以及物理上的阻碍。

第一,这是违约

任何一个企业要正常工作,都会与劳动者和供应商签署契约,你要离职,必须提前告知,你要供货,契约期内的价格必须锁定,契约期内谈好的价格不能变化。

如果没有这种规则,任何一家现代市场经济的工厂都不会存在。

因为到有生产量时,你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货供,有没有工人在生产。

企业和员工签了三年的劳动契约,同时约定,要离职必须提前两个月告知,这就给了企业稳定的劳动力供给,才能放心大胆地生产。

罢工是什么?在谈好的工资的过程中,背约不上班,要求推翻签好的工资契约,重新定一个价格。

并且,即使这次谈好了,过一段时间,他们还可以背约,要求再次提高。

企业要生产一个产品,他会根据预期的价格和已知的成本进行经济计算,如果供应商和员工,可以在约定契约中随时要求变更价格,那任何一个企业,都难以为继。

因为,他连成本核算都做不到了。

而这种违约,还不承担生产者的损失,因为法律作为暴力工具,不支持企业方向劳工索赔,类似于一个你谈好的每天给你供货的供应商,他可以随便停止供货,要求涨价,而不承担任何后果。

罢工是最古老的时期,是以占据企业主私有产权的厂房为手段,后期在得到国家法律给予特权后,表面是和平的,不占据厂区的,但本质,依然是一种暴力行动,这种暴力体现在国家的相应法律之中。

第二,阻止其他愿意工作的人进入工厂。

你敢肯定这4万多人里,百分之百都想罢工吗?肯定有内心不愿意、但迫于工会压力而参与的人。更不用说那些没有加入工会、想继续上班的员工了。

罢工纠察线,就像一道物理屏障,告诉他们,此路不通。

工会的纠察线本质上就是一种暴力威胁的雏形,它侵犯了其他工人自由出卖自己劳动的权利,也侵犯了雇主使用其私人财产(厂房、设备)的权利。

第三,阻止雇主使用自己的财产。

三星的半导体工厂,是股东们真金白银投资建成的。里面每一台光刻机、刻蚀机,都价值数亿美元。现在,罢工者围在外面,三星就被剥夺了使用自己财产的权利。

这相当于,一群租客因为对房租不满,不仅自己不交租搬走,还堵在你家别墅门口,不让其他的租客来看房,也不让你自己进去住。他们说,答应我们的条件,否则你这房子就永远空着,我们让他变成废墟。

你看,这就不再是我不跟你玩了。这是一种强制力,是让你也玩不成。他们施加的威胁,不再是简单的终止合作带来的潜在损失,而是主动去摧毁你现有的财产和阻止你与其他自愿者合作。这根市场里的讨价还价,有了云泥之别。

三、为什么说这就是勒索

什么叫勒索?勒索者说,如果你不给我钱(或满足我的条件),我就去伤害你、伤害你的家人、烧掉你的房子。

请注意,勒索者要破坏的,是你本来就拥有的、与他无关的财产或福祉。你付钱,买的不是他创造的新价值,而是让他高抬贵手,不去破坏你已经拥有的东西。

现在,我们把这个逻辑套在三星罢工上。

正常的劳资谈判是如何进行的?

劳工会说,请你看看我们创造的价值,我们想和你重新商定一个更合理的价格。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把我们这份宝贵的创造力,带到别的愿意给出更高价格的地方去。

但罢工者的潜台词是,你不答应我的条件,你就会有巨大的损失。

三星进入应急管理阶段损失已达10-20万亿韩元,若全面停产,直接和间接损失或飙升至100万亿韩元。

若罢工如期举行,全球内存供应将出现缺口…冲击全球AI芯片、存储器供应链,推动SSD价格暴涨。

看到了吗?这不是在展示自己未来的创造力,而是在罗列他们将要对三星已经建成的、正在运营的、价值连城的工厂系统,造成多么惨重的破坏。他们手握的不是自己的劳动价值,而是别人的资产风险。

他们谈判的筹码,不是我将提供什么优质服务,而是我将如何精准地、致命地打击你的要害。

罢工权如果演变成通过特权来违约,通过物理阻碍来中断他人财产使用的权力,那它就不再是劳动自由,而是一种对私有产权的侵犯许可。

他们要求的利润分成,从经济本质上讲,不再是劳动报酬,而是保护费,你付这利润分成,是为了避免他们触发那个能炸毁你整条价值链的炸弹。

我们甚至可以从机会成本的角度来看。

在正常市场中,工人通过辞职来威胁雇主,他的成本是什么?是失去这份工作的薪水,是寻找新工作的不确定性。这是一种对等的博弈。

而在大罢工中,罢工工人让雇主承担的成本是什么?是每天数万亿韩元的损失,是全球供应链断裂的风险,是股价的剧烈波动。

而罢工者自己呢?他们可能在未来赢得更多,而在罢工期间,他们并没有去为其他雇主创造价值。

他们的筹码,完全建立在他们有能力对雇主的既有资产造成不成比例的巨大破坏之上。这是一种完全不对等的、以摧毁为筹码的博弈。

这不是交易的艺术,这是破坏的艺术。

用勒索的模板翻译一下就是,你有一个价值连城的玻璃工厂。我们是一群在里面工作的工人。现在,我们觉得分红比例应该是15%而不是10%。你不同意?没问题。

看到我们手里的弹弓了吗?我们会一起向你的玻璃大顶射击,直到它千疮百孔,直到你的整个工厂因为一个洞而全面停产。你答应,我们就不射。这不叫勒索叫什么?

四、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更可怕的是这场勒索的溢出效应。一个私人的勒索,受害者通常只有被勒索者。但一个行业巨头内部的勒索,其成本最终会像巨浪一样,席卷我们每一个人。

三星的闪存产品在日本涨幅已超300%。AI云端数据中心、英伟达的高性能计算卡、我们每个人手机和电脑里的内存条,都系于三星这条命脉之上。这场罢工,从本质上讲,就是以撕裂全球AI供应链为代价,以让无数下游厂商停工待料为代价,以最终推高我们每个人购买电子产品价格为代价,来为一小群人争取他们的保护费。

中国台湾地区的南亚科、华邦电股价上涨,群联、威刚等厂商迎来大量询价。这表面看是市场经济的替代效应,但背后,是整个产业链正在付出巨大的、本不该有的转换成本和不确定性风险。台积电的产能更加供不应求,这不是市场的繁荣,这是一种病态的、被胁迫的繁荣。

它就像一个城市的主干道被一群卡车司机恶意堵塞,导致所有人不得不去挤那些泥泞、昂贵的小路。跑小路的人确实赚了钱,但这能叫经济发展吗?这叫灾后重建。

很多人常常同情工会,因为我们习惯性地代入工人这个角色,觉得他们是弱者。

手段的不正义,不会因为目标的看似正义而被自动洗白。我们不能因为同情一个群体的处境,就默许他们使用侵犯他人根本权利的手段。

一个人的辞职,是自由。一百个人的集体辞职,也是自由。但当这一百个人手挽手组成人墙,利用违约特权,阻止第一百零一个人进去工作,阻止厂主动用他的机器,并以此要挟一个足以让工厂停摆、让社会承担代价的条款时,性质就发生了根本的、不可逆的转变。

它从市场议价,滑向了强制勒索。

在奖金分配上,10%是否合理,还是15%更公平,这是企业内部治理和伦理的问题,可以永无休止地争论下去。

我想捍卫的,是一条边界,一条区分文明与丛林、交易与掠夺、自由与强制的根本边界。

这条边界就是,我们永远不能以威胁破坏他人既有的、合法的财产为手段,来为自己谋取利益。无论这个他人是一个街边小贩,还是一个富可敌国的跨国公司。

跨国公司的资本品,服务于全球消费者,最终消费者要承担供给短缺后带来的价格上升,所有人都需要为三星员工罢工买单。

原则之所以是原则,就在于它的一致性。一旦我们因为对象是强者就允许使用弱者的武器去摧毁他的财产,那么,我们最终会发现,这把武器总有一天会悬在我们每个人的头上。

因为在一个破坏产权被默许的社会里,没有人是永远的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