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由市场提供一切的世界是可能的吗?——重新理解人类社会最古老的秩序

作者:tofree
一个被严重误解的概念
无政府资本主义(Anarcho-Capitalism)(以下简称“无政资”)是20世纪后半叶由美国经济学家穆瑞·罗斯巴德(Murray Rothbard)系统提出的自由市场思想,该理论主张彻底消除权力,人们的一切需求包括所有社会服务(包括法律、安防等)都应当且能够由私人市场通过自愿交易提供,从而形成一个完全基于私有财产权和自由契约的社会秩序。
每当提起"无政资",我们总能听到这样的质疑:
“这不就是乌托邦吗?”
“市场原教旨主义邪教”
“从来没有实现过,也永远不可能实现。”
“没有权力机构,社会不就乱套了?”
这些质问看似有力,实则暴露了批评者对这一理念的根本误解。他们把无政资视为脱离现实的幻想,或某种需要人为建构的制度,或某种需要革命才能“实现”的终极状态。
真相恰恰相反。
无政资不是遥远的理想国,本质上正是人类社会最古老、最持久的运作方式。它不需要被“建立”,因为它一直都在。它更不是乌托邦,因为你每天都在实践它。
人人都是无政资践行者
让我们回到最普通的日常场景:
你走进菜市场,在琳琅满目的摊位前驻足。看到这个摊位的白菜新鲜,那个摊位的土豆便宜。你比较、权衡,最终选中了最符合你需求的那一份。
掏钱,取货,离开。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拿枪指着你的脑袋强迫你购买;没有官员规定你必须买哪家的菜;卖菜的大姐也不是出于某种崇高理想服务于你,而是为了养家糊口的朴素利益才做这份生意。你们出于自愿得到双赢的结果,供求信息也得到高效传递——老农民看到白菜好卖明年可能多种一些,你发现这个摊位的菜新鲜,以后会常来光顾。无数商贩和消费者的选择,让这个市场得以持续发展。
这就是无政资!!
正如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在《人的行动》中所阐明的:市场经济的本质是消费者主权。每一次自愿交易,都是双方基于各自利益判断而做出的选择。没有强制,没有命令,只有互利的合作。
穆雷·罗斯巴德更进一步指出:自愿交换是人类社会合作的唯一正当基础。任何超出这一范畴的关系——无论披着多么华丽的外衣——本质上都是某种形式的强制。

自愿与强制的光谱
让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
把人类所有的社会行为分为两类:自愿交易与被迫服从。
当自愿交易占据主导地位时,我们可以说社会更接近无政资的状态;当强制关系占据主导时,我们则生活在程度不同的强权之下。
这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分法,而是一个连续光谱。
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自愿社会,也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奴役社会。关键在于比重,在于趋势。
汉斯-赫尔曼·霍普在其著作中反复强调:私有财产权是自愿合作的基石。当产权清晰、交易自由时,人们自然会倾向于通过合作而非掠夺来满足需求,因为这是代价最低、收益最大的方式。
中国古代如老子、庄子以及司马迁等思想家也早已洞察此理。
东西方思想在这一点上的共鸣,说明这不是某个文化的特殊发明,而是人类智慧对社会规律的共同发现。
从这个角度看,人类文明的进步史,本质上就是自愿交易领域不断扩大、强制领域不断收缩的历史。我们从部落酋长的专断,到封建领主的盘剥,再到现代国家相对有限的管制——尽管远未完美,但趋势是明确的。
无政资不是要“创造”某种新秩序,而是要让这一古老趋势延续到其逻辑终点。

反驳"乌托邦"论调
批评者最常用的武器是“乌托邦”这个标签。但这个批评本身就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之上。
第一,乌托邦是蓝图式的,无政资是演化式的。
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到莫尔的《乌托邦》,再到其它#@~&…%¥%,所有乌托邦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是某个“哲人王”设计出的“完美社会”蓝图,需要通过自上而下的改造来“实施”。
无政资恰恰相反。米塞斯在《人的行为》中明确指出,市场秩序是“人的行为的结果,但不是人的设计的结果”。这个著名论断源于苏格兰启蒙运动思想家亚当·弗格森,后来被哈耶克发扬光大,成为奥地利学派经济学的核心洞见之一。
语言是这样演化的,货币是这样演化的,习惯法是这样演化的,市场秩序也是这样演化的。
无政资不是一个需要人为“建立”的制度,而是一个需要“释放”的过程。无政资不可能是缝合怪,用一堆生化原材料制造不出生命,而是要让一棵树自然生长繁殖——只需阳光空气土壤和水,并且搬走压在它头上的石块。

第二,乌托邦需要“新人”,无政资只需要“常人”。
乌托邦的失败,根本原因在于它需要“非人”和“超人”的人性——需要人们变得“无私、勤劳、不计回报”。但正如米塞斯尖锐指出的,这是在与人性作战。
权力架构在逻辑上却需要官员具有完美人格和全知全能的禀赋。想想看,官员也是人,也有私利,也会犯错。但是他们掌握着强制权力和来自大众的财富,他们的决策势必影响千百万人。一个贪腐的官员可以造成巨大的社会损失,一个清廉官员主导的错误经济政策照样可能毁掉一个产业。遗憾的是,人们往往时过境迁后才能发现,这些“哲人王”只是要求他人“无私”。一个服务质量差的餐厅会被顾客抛弃而倒闭,但一个破坏市场的权力机构却可以持续存在。
无政资对人性没有任何浪漫想象。它承认人是自利的,但它相信——并且已经被无数次证明——自利的个体通过自愿交易,可以实现互利的结果。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只是无政资主张要把这只手的作用范围扩展到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第三,乌托邦从未实现,而无政资每时每刻都在实现。
理想国在哪里?乌托邦在哪里?
它们只存在于书本中、想象里、强权者的口号中。
但自愿交易呢?此刻,全球有数十亿次交易正在发生——在网上、在店铺、在街头巷尾。绝大多数都是自愿的、互利的、和平的。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协调,但秩序井然。
你打开APP点一份外卖。小哥30分钟送到。这整个过程涉及多少人的合作?餐厅老板、厨师、采购员、外卖平台、软件工程师、外卖小哥、支付系统运营者……至少上百人间接参与了这次交易。
这些人中,有谁是被强制参与的吗?没有。有一个聪明人担任总指挥才能运行吗?没有。这个十年前都无法想象的商业业态源于一个总体计划吗?不是。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但在这个过程中,也为别人创造了价值。这就是市场的“社会合作体系”。
人类从古至今拥有的所有财富都是这样创造出来的。
这难道不是无政资的实现?
只是这种实现被包裹在国家强制的外壳之下,被挤压在权力管控的缝隙之中。它的存在被视为理所当然,以至于人们忘记了它才是社会运转的真正基础。

从菜市场到整个社会
有人会问:买菜可以自由交易,但安全、司法、道路这些“公共品”怎么办?没有利维坦谁来提供?
这正是主流经济学和政治学的盲点所在。
罗斯巴德在《权力与市场》中系统论证过:世界上不存在只有利维坦才能提供的服务。所谓“公共品”不过是一个神话,用来为强制和垄断提供正当性。
历史上,私人保安、私人仲裁、私人道路、货币都曾经——并且现在仍然——在各种场合运作良好。中世纪冰岛的“自由邦”、美国西部拓荒时期的私人秩序、现代国际商事仲裁、电商平台信用评级和声誉系统、在线教育、区块链的蓬勃发展,都是明证。
当人们真正相信市场能够解决问题时,市场就会提供解决方案。
这不是盲目的信仰,而是基于一个简单的逻辑:只要有需求,只要交易自由,就会有人想办法满足需求并从中获利。而竞争会确保这种满足是高效的、符合需求的。
那些依靠暴力维持的垄断服务呢?一旦失去强制力的保护,它们就不得不与市场竞争者同台竞技——结局可想而知。
无政资社会其实就是市场经济持续深化发展的结果。

观念的转变是不可逆的
无政资的全面实现,不需要革命,不需要暴力,甚至不需要刻意推动。
它需要的只是观念的转变。
米塞斯说过:观念统治世界。当足够多的人意识到强制是不必要的、是有害的、是可以被替代的,当足够多的人开始在可能的范围内选择自愿合作而非被迫服从,利维坦就会逐渐萎缩。
这是一个过程,一个漫长但不可逆的过程。
想想看:几百年前,人们认为没有国王就没有秩序;一百多年前,人们认为没有奴隶制经济就无法运转;几十年前,人们认为没有国家计划经济就无法分配资源。
这些观念都被历史淘汰了。对利维坦的崇拜不过是这条长链上的最新一环。它也终将被淘汰。

结语:你一直都是无政资
下次当你在市场上挑选一棵白菜时,请意识到:你正在参与人类历史上最伟大、最持久的秩序。
这种秩序不是任何人设计的,不是任何权力批准才有的,不是任何法律强制的。它是无数自利个体自愿合作的涌现结果,是人类社会得以存在的真正基础。
无政资不是一个等待实现的乌托邦。
它是你每天都在践行的生活方式。
我们要做的,不过是让这种方式扩展到生活的更多领域,不过是移除那些阻碍它自然生长的人为障碍。
这不是梦想,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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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青菜三钱问旧农
盈亏自得笑相逢
草木不因敕令发
江河自向海天东
威尼斯贾凭合约
加州矿客立条公
神龙形销千载后
人间依然有市声

补充资料:
①中世纪商人法(Lex Mercatoria)。在11到15世纪,欧洲商人们在没有统一国家权力的情况下,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的商业法律体系。这套体系不是由国王或议会制定的,而是在商人们的实践中自然演化出来的。
当威尼斯商人和汉堡商人在法兰克福集市上发生纠纷时,他们不去找国家法官,而是请当地商会的仲裁员裁决。这些仲裁员由商人们自己选举,他们的权威来自声誉和专业知识,而不是暴力。如果商人拒绝接受仲裁结果,他会被商人社群排斥,失去信用,这比任何国家惩罚都更有效。这套系统运行了数百年,极大地促进了欧洲的贸易繁荣。
②冰岛的独特制度。公元930年到1262年间,那里没有中央政府,没有国王。人们自愿加入不同的“教会”(Goðorð),这些组织提供法律和保护服务。如果你对自己的教会不满意,你可以随时退出,加入另一个。这些教会之间竞争吸引成员,因此必须提供好的服务。这个制度运行了三百多年,冰岛在那个时期相对和平繁荣,产生了著名的北欧萨迦文学。
③19世纪美国西部的拓荒时代,在政府力量薄弱甚至缺失的广大西部地区,移民们并没有陷入霍布斯所说的“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相反,他们建立了各种自治组织。矿工们制定自己的采矿规则,牧民们建立保护产权的牧民协会,商人们组织私人保安公司保护运输路线。
加州淘金热期间,成千上万淘金者涌入加州,当时那里还没有正式政府机构。但矿工们自发建立了“矿工法庭”,制定明确的产权规则:谁先占有一块地,谁就拥有那里的采矿权。这些规则不是通过暴力强加的,而是通过共识达成的。违反规则的人会被驱逐出矿区,这种社会性惩罚足以维持秩序。后来加州建立正式政府后,法院甚至承认了这些矿工自定规则的法律效力。

④19世纪英国铁路完全是私人建设和运营的。不同的公司竞争修建铁路线,为乘客提供服务。这个时期是英国铁路发展的黄金时代,铁路网络迅速扩张,覆盖了整个国家。20世纪政府接管铁路后,效率反而下降了,服务质量也恶化了。
